世界杯往事

40年前，夏日的一个凌晨（查资料证实，为1986年6月30日02：00），昌潍平原和山东丘陵交界处的一个小村庄，万籁俱寂，一片漆黑。只有一户人家的一扇窗户，透出若隐若现的微光。一间屋内，一对中年夫妇已酣然入睡，一个15岁的少年，虎踞在一张单人床上，目光如炬。他的前方，是一台16英寸的彩电。彼时彼刻，中央电视台正在直播第13届世界杯足球赛的决赛：阿根廷对联邦德国。

对，那个少年就是本人。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看世界杯。当然，再早也看不了。1985年春节前，我父亲倾尽所有积蓄，花一千多块钱，买了那台法国产的电视机。我爹自豪地说，全村第二台。至今我也无法理解，在那个贫乏的年代，平时不舍得吃肉和白面的人，是在一种什么样的力量驱使下，砸重金买下那个稀罕物。要脸？攀比？不管怎样，在物质上还远远没有满足的情况下，这台小电视极大填补了我的精神空白，同时也让我首次接触到了世界杯。那场比赛，我记忆犹新：阿根廷队先进两球，德国人随后连扳两球。比赛快要结束时，马拉多纳送出直塞，布鲁查加单刀赴会完成绝杀，3：2。除了老马，巴尔达诺、鲁梅尼格、沃勒尔，依然在我记忆的硬盘上无法删除。

时光飞逝。1990年，少年变青年，初中生成了大学生。在上海那个古建筑云集的校园里，青年彻底放飞了自我。该校学风诡异，电影、录像、舞会、各种讲座，天天有。意大利之夏上演时，学校专门开放了一个小礼堂，让大家深夜看球。那届世界杯有三大印象：一是里奇·马丁演唱的赛会主题曲；二是小组赛阿根廷0：1不敌喀麦隆，米拉大叔上演舞蹈般的进球；三是决赛最后阶段，德国人获得点球机会，布雷默主罚命中。1：0，西德队成功复仇，马拉多纳泪洒赛场。

1994年，工作的第二年。那是我人生中一段灰色的日子。莫名其妙地，天天失眠，日日焦虑，彷徨与无奈交替上升。那届世界杯在美国举办。我肯定看了不少比赛，但关于比赛的记忆尸骨无存。冠军是巴西队，也是我现在查资料才知道的。

1998年，法国世界杯。在单位分的那间十平米的小房间里，没有空调，没有风扇，我和一台放在冰箱顶部的小电视机一起，熬过了一个又一个炎热的比赛日。决赛，法国队对阵如日中天、巨星闪耀的巴西队。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巴西队必胜无疑，外星人罗纳尔多势不可挡。然而齐达内上半场两次头球破门，让巴西人梦碎。比赛最终定格为3：0。

关于巴西队那场比赛的低迷表现，至今流言不断。有人说，比赛当天下午，外星人曾在酒店房间内全身抽搐，口吐白沫，昏迷了约4分钟。还有人说，决赛前一天，巴西队球员到酒吧喝大酒，喝嗨了，导致第二天体力不支。还有更离谱的说法，如食物中毒，被下药，以及巴西足协收钱打假球等。然而，所有的说法都没有证据。

2002年，韩日世界杯，中国队登场亮相，史无前例。虽然小组赛三场皆负，丢9球，无进球，但中国球迷们还是很开心，至少我们有了和巴西队过招的机会。甚至还可以进一步自我安慰：不是我们不行，是对手太强大了。你看，同组的巴西、土耳其最后都进了四强。

这个夏天，我和我的球迷好友兼酒肉朋友，几乎天天晚上聚在一起，看球、喝啤酒，最后开始骂韩国人不要脸，靠裁判帮忙混进四强。韩国队打得不错是事实，但裁判在关键场次的判罚有争议，也是事实。

2006年世界杯，作为国际足联和组委会邀请的记者，我单枪匹马飞赴德国。虽然是持证记者，但每场比赛都要申请门票。因为，来自全球的记者太多了，光文字记者就超过了1万人。这对没有本国球队参赛的中国记者非常不友好。热门比赛，如巴西队、法国队的比赛，几乎申请不到。尽管如此，我还是有幸看了不少精彩的比赛。在慕尼黑，揭幕战德国队4：2力克哥斯达黎加队，新生的德国队让人眼前一亮。在法兰克福，目睹了大卫·贝克汉姆圆月弯刀式的任意球。在莱比锡，小组赛阿根廷对塞黑，我看到了18岁的梅西。那是梅西的世界杯首秀。谁能想到，此后他能届届参加，直到2026年。那场比赛，阿根廷6：0大胜塞黑，创下那届杯赛单场最大比分差。比赛第74分钟，梅西替补登场，一传一射，完美。

2010年世界杯，同事小王在南非前线采访，我和老于在后方轮流写评论，每天一篇。那届冠军是西班牙队，一支我不喜欢的球队。

2014年，巴西世界杯。因工作变动，只看不写，平静度夏。冠军是德国队，我钟爱的球队，人称“我德”。

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法国队笑到最后，与我的猜想一致，无惊无喜。

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比赛看了很多，几无印象。只记得，我看好德国队和英格兰队，但最后登顶的是阿根廷人。当然，这事儿也算圆满。无限接近球王的梅西，需要这个奖杯作为注脚来写入历史。

写到这里，突然冒出来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么久远的事记得很清楚，而越近的事反而被遗忘了呢？有理论认为，这是人变老的一种表现。好吧！

另一个问题：对于我这样半真半假的球迷，或者说伪球迷来说，世界杯到底意味着什么？是青春？是往事？是曾经的陪伴？是生活的一部分？还是消磨、挥霍、蹉跎？

一种理论认为，宇宙起源于一场大爆炸。自大爆炸启动的那一刻起，一切已经注定。宇宙就像一张展开的长长画卷，画着万物，画着每个人的一生一世，甚至前世今生。只是，碍于我们所处的位置，只能回首过去，体验现在，而无法看到未来。但，未来其实早已写就。

根据这个理论，似乎可以回答第二个问题。世界杯到底意味着什么？答案是：什么都不是，一种安排而已。

（大众新闻记者 戴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