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熊猫国家公园,为什么看不到野生大熊猫?

大众新闻 王瑛琪   2026-06-12 15:31:31原创

“在大熊猫国家公园的采访过程中,大家是看不到野生大熊猫的。”

出发前,工作人员以这样一句话,揭开了此次媒体行的序章。

这并非“泼冷水”。大熊猫嗅觉极其灵敏,素有“隐士”之称,能嗅到几百米外的人迹,然后悄然避开。越是看不见大熊猫,越说明这片栖息地足够完整,人为打扰足够小,它们正心安理得地把人类排除在自己的生活之外。

近日,中宣部会同国家林草局、国家发展改革委、生态环境部等多部门开展“美丽中国行之探访国家公园”集中采访活动,解码大熊猫国家公园体制试点以来的生态实践。

带着这个“看不见”的悬念,记者跟随采访团走进四川、陕西两省的大熊猫国家公园重点片区,深入生态修复现场、科研监测站点、社区共管示范村。一路走下来才发现,看不见的大熊猫背后,藏着许多看得见的生态改变。

大熊猫国家公园唐家河片区位于四川省广元市青川县境内,是岷山山系重要的生态廊道。自2016年大学毕业来到这里,唐家河片区管理处科研中心站长杨邦富已经待了十年。

对这里的科研人员来说,巡山是基本功。科研中心现有13人,负责辖区内4万余公顷山林,按沟系划分65条固定巡护样线,通常一个月内巡护完成。

“夏天我们早上8点前出门,2人一队,背着近25公斤重的背包,巡山大半天后赶在下午5点前回来,最多一天能走20多公里。”有时候脚上磨出了大水泡,第二天忍着疼还得继续走。

沿着唐家河往山林深处走,水声渐低,一阵类似鸟叫声传过。

“这是小麂子的声音。”杨邦富解释,“刚刚你们过来的时候,河边还有一对亚洲黑熊母子,前面200米的地方还有一头四川羚牛。”他补充道,“这在我们这里是常态。”

“常态”两个字,是十年生态修复换来的。“过去大熊猫多在海拔两千米以上活动,近几年下面的植被恢复得越来越好,竹子越长越密,它们分布的范围越来越广了。”杨邦富说,红腹锦鸡、中华斑羚是这里的常客,沿河谷走时常能看见大量动物下山饮水,区内大熊猫主食竹的分布范围也在逐年扩张。

脚步之外,科技也在延伸保护的半径。

在信息中心,科研监测科科长肖梅点开电脑里的“天空地一体化智慧平台”,地图上的红色标记点不断增加和变化。“你看,从2020年到2026年,在这里监测到的大熊猫数量越来越多。”肖梅介绍,目前唐家河片区共布设约400台红外相机,48条科研生态样线、17条巡护监测样线的数据会实时上传到后台。平台还集中了气象、动植物、巡护数据等多个独立系统,让数据录入效率和分析精度大幅提升。去年,片区首次引入AI“猫脸识别”技术,实现对大熊猫个体的精准辨认。

在四川天全片区,智慧管护同样成为生态保护的重要支撑。天全县建成大熊猫国家公园天全片区智慧管理系统,整合智慧管理、智慧保护、智慧防护、智慧管护、智慧体验、智慧服务六大模块,融合卫星遥感、航空摄影、地面传感网络和视频监控设备,实现“天空地”一体化监测。目前该系统已累计监测记录大熊猫活动102次、小熊猫30次、黑熊81次,还成功捕捉到黑颈鹤种群迁徙的关键画面。

“相较于过去,我们的管护人员不用再跋山涉水去采集数据。利用系统,我们可以及时发现、处理数据,对于野生动物的保护和片区管理也更加高效了。”天全管护总站工作人员周锋说道。

据介绍,未来,天全县还将在基础设施薄弱的区域增配红外相机、无人机和智能传感器等前端感知设备,并运用AI算法提升物种识别、火险预警和入侵行为的智能研判能力,让智慧管护系统更好赋能当地生态管护。

朱鹮,被誉为“东方宝石”,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也是生态环境改善的标志性物种。它对湿地、森林、水田和食物安全要求很高,哪里能留下朱鹮,往往说明哪里的生态环境足够好。

上个世纪,由于森林砍伐、环境污染、湿地破坏及捕猎等因素,朱鹮一度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1981年5月,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研究员刘荫增带领考察队,在陕西洋县姚家沟发现7只野生朱鹮。这是当时全球仅存的野生朱鹮种群。

发现朱鹮后,洋县很快发布保护要求:不准狩猎,不准砍伐树木,不准使用农药,不准开荒放炮。此后多年,保护人员住在朱鹮筑巢的大树下,24小时轮班值守,记录朱鹮进食、产卵、孵卵、育雏规律。大量的原始数据积累,为1992年人工繁育中心建成后的技术突破,提供了全部依据。经过40多年的保护,截至2025年底,朱鹮全球种群超1.2万只、栖息地扩展至2万余平方公里,为世界濒危物种拯救保护提供了“中国方案”。

“现在我们不再一味追求数量增长,更重要的是让朱鹮回到历史分布地,并在那里稳定留下来。”朱鹮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人工繁育中心主任高洁说。

2022年,20只朱鹮从陕西汉中跨越1300多公里,落户山东东营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2024年5月,首只“东营籍”朱鹮宝宝诞生。如今,野化放飞的朱鹮已在黄河口湿地自然环境中建立起稳定的繁殖群体。今年春季,监测人员已观测到朱鹮野外巢址,证明朱鹮正逐步适应这里的野生环境。“东方宝石”的身影,重归黄河三角洲大地。

保护一个物种,从来不等于保护一只动物。生态学里有个概念叫“伞护效应”——大熊猫像一把撑开的大伞,如今正庇护着川金丝猴、雪豹、珙桐、红豆杉等8000多种伴生珍稀动植物。生态保护,也从来不是孤立地保护某一种动物、某一片林子,而是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和系统治理。

在采访团途经的四川省雅安市宝兴县——1869年法国博物学家阿尔芒·戴维首次科学发现大熊猫的地方——近年来关停了公园内矿山16座、清退小水电27座,累计修复大熊猫栖息地15.9万亩,培育大熊猫主食竹2000亩。在修复与退出方面,四川省累计投入28.85亿元,实现200宗矿业权、270座小水电退出,修复栖息地超34万亩。

陕西汉中天汉湿地公园始建于2004年。22年来,七任水利局局长接力,公园建设经历了从“单一防洪”到“防用结合”,从“硬质防护”到“柔性防护与生态修复”的理念转变,汉江两岸逐渐变成市民身边的“幸福园”。

这种变化,能从堤防上看出来。第一代堤防,是混凝土浇筑的硬壳,只管防洪;第二代,改为干砌石,石缝中留出孔隙,让小动物有地方栖息;如今的第三代,在格宾笼石基础上覆土40至60厘米,让植物能够扎根,昆虫能够栖居,水陆之间的能量得以交换。

公园还建设了仿生鱼道,让翻板闸上下游滩地溪流平顺衔接,畅通鱼类洄游通道,并建立鱼类洄游监测系统,有效修复了天汉湿地公园生物链。

如今,公园里“长”出生态岛屿219座,314种植物、30余种鱼类、140余种鸟类在这里安家。

“下一步,我们想通过科技手段实现四季有景、步步皆景,增加老百姓可感可及的幸福。”汉中市水利局局长王利夫说。

生态治理回答了“怎么保护”,可山里人更关心另一个问题:保护之后,靠什么吃饭?

四川广元青川县落衣沟村,是大熊猫国家公园唐家河片区唯一的行政村。过去,这里一度“靠山吃山”:砍树、打猎、挖药,是不少村民谋生的办法。

保护区刚划建时,村民不能再伐木、狩猎,许多人接受不了。72岁的落衣沟村民蒲友海还记得,“当时我30多岁,以打猎为生,我们去打野味他们就来阻止。”

转变不是一朝一夕发生的。工作人员和村民坐下来,修桥铺路,解决农田灌溉、人畜饮水等实际问题;双方签订共管协议,把不盗猎、不挖药、不捕鱼等写入村规民约。国家公园设立后,入口社区建设、生态产业扶持、自然教育等项目陆续落地。村里摒弃了早年养猪、养羊等消耗生态的产业,转向零污染的中蜂养殖——如今全村发展中蜂养殖3000余箱,年产值约160万元。生态环境得到保护,来旅游的人多了,村里的农家乐日渐多起来。目前,落衣沟村已有70余家民宿、农家乐,年接待游客15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达3000余万元。

类似的逻辑也在秦岭南麓上演。陕西省安康市石泉县城关镇丝银坝村2008年迎来最初的一两只朱鹮,如今已繁衍至70多只。朱鹮来了,稻田里面不能打农药和化肥了。怎么办?于是,村里聘请西北农林科技大学专家组指导有机稻米、有机莲藕种植。“传统水稻一两块钱一斤,现在村子里面的有机稻米可以卖到二十三块一斤。”城关镇党委书记张本康说,村子还同步研发了米茶、米酒、米糖等产品,亩均产值较传统种植增加5000元以上。

除此之外,村里还依托朱鹮这一生态名片,引入专业团队联动村集体经济组织,盘活闲置资产,建起了乡村会客厅、田间课堂、自然之家和精品民宿。同时,也同步开发了植物拓染、朱鹮观测等研学课程。游客们循着朱鹮的身影而来,带动了丝银坝村的消费。丝银坝村的村民们,也因为朱鹮的身影,可以从土地流转、资产入股、就地务工等方面获得不少经济收入。如今丝银坝村一产种有机稻,二产做预制菜,三产搞研学旅游,2024年村集体经济首次突破百万元。

(大众新闻记者 王瑛琪)

责任编辑:刘鑫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