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照今读:在当代重新遇见“一代词宗”

博览 |  2026-06-16 18:42:05 原创

田可新来源:大众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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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一场以 “清照今读:在当代重新遇见李清照” 为主题的古典诗词沙龙,在济南章丘清照泉城·明水古城举行。广东外语外贸大学首席专家戴建业、复旦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副教授张怡微受邀对谈,围绕李清照的人生际遇、创作理念与精神内核展开深度研讨。两位专家打破标签化解读,以古今对话重构解读视角,褪去后世附加的片面滤镜,还原出一位立体开阔、生命力饱满、精神独立的宋代才女真实样貌。

完整而开阔的生命个体

大众对李清照的认知,长期囿于单一标签,“婉约宗主”“千古才女”“凄婉悲怆”的固有印象,让世人多将其定义为囿于闺阁、善写离愁的柔弱词人。婉约、豪放、家国情怀、伉俪情深等碎片化关键词,拼凑出通俗认知,却也遮蔽了她完整、多元的人格底色。在两位学者看来,李清照绝非单一文学符号,而是格局开阔、心性坚韧、生命力极强的完整生命个体。

张怡微:我小时候读李清照,第一感觉就是亲切、有才情,是典型的婉约派代表。那时候总觉得,她是一个温柔细腻、情感丰富的女性。但人到中年再回头重读,感受完全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非常强的力量感。她出身优渥、教养完备,爱好也不局限于传统闺阁,很多爱好都很中性、很开阔。

我更强烈的感觉是,李清照很像李安《卧虎藏龙》里的“玉娇龙”。玉娇龙也是一个出身很好的女孩子,但她有一个江湖的梦想,想看看更大的世界,只是时代未必会给她这样的机会。甚至在李安的电影里,也没有给这样一个女性一个现世的出路。但很奇怪,反而是李清照那个时代,她走完了相对比较漫长的一生——大概活到七十多岁,经历了青春、离合、丧乱、晚年孤苦……

尤为可贵的是,她始终没有放弃表达,留下大量被反复阅读的作品。和她同时代很多有才情的女性,名字和文字大多随时间湮没,或被刻意隐去,唯独李清照能以作品传世、以人格立世。她不是单一的婉约词人,而是超越时代、活得尽兴、内心很自由的人。

戴建业:我接触李清照比较晚,大学以后才系统读她的作品、查原始文献。越读越觉得,李清照是天才中的天才,格局极大、心智极强、非常大气。我们现在讲她婉约、豪放、才女,都是盲人摸象,摸到的只是一部分。她晚年爱玩博弈游戏,自己改良出“打马”这种游戏的新玩法,还写了《打马图经》《打马赋》,把游戏玩到极致,几乎从不输。这说明她头脑清楚、策略极强、心理素质极好。她出身顶级贵族,父亲是苏门后学,家族、姻亲、夫家全是高官重臣,从小见惯文化精英和朝堂风云。眼界、格局、自信,都是从小养成的。李清照是“一代词宗”,但任何标签都概括不了她,她细腻也果敢、多情也刚强、安稳过也颠沛过——她是一个完整、立体、生命力极强的人。

把诗与词写到极致

李清照的文学高度,不仅源于天赋才情,更在于远超同辈的清醒文体自觉与极致艺术标准。她清晰界定诗、词的文体边界与艺术功能,不混淆体裁、不迁就风格、不盲从主流,以严格的创作自律,将诗、词两种文体的艺术魅力推至顶峰。

戴建业:古代文学体裁有明确等级之分,盛唐至中唐,文人极少填词,只因词源于民间,早期敦煌词皆为无名氏所作,是市井传唱的通俗曲调。文学体裁的兴起皆与音乐相关:《诗经》配雅乐,楚辞伴巫神之曲,汉乐府合清乐,而唐代兴起的 “燕乐”,是西域音乐与汉乐府融合的流行曲调,与此前 “先有词后配乐” 不同,燕乐是 “先有曲后填词”,曲调绵软嗲柔,难登大雅之堂。晚唐时期,温庭筠等落第文人常于青楼酒馆填词供歌伎演唱,词也因此被视为私密、通俗的文体。北宋士大夫更是 “两面创作”:朝堂之上、公开场合,用散文、诗歌书写家国大义、道德准则;私密空间、儿女情长,便借词抒发隐秘情愫。范仲淹的正气、欧阳修的君子风骨,皆见于诗文,而他们的艳词,却判若两人。直至苏轼,打破诗词界限,“以诗为词”,拓展词的题材与境界,让词摆脱对音乐的依赖。

李清照对此有不同看法。她在《词论》中提出“词别是一家”。词必须符合音律、讲究声韵、可入乐演唱,不能等同于 “长短句的诗”。她批评苏轼词是 “句读不葺之诗”,并非否定其气势与才华,而是从音乐性、格律规范角度,指出其不合词体本色。她对欧阳修、王安石、柳永的批评,也多围绕音律、声韵、语言本色展开,体现出极高的专业标准。

李清照的独到之处,或许就在于她尊重每一种文体的艺术规律,坚守“诗词分野”的创作原则,不模糊边界、不刻意兼容,在文体混用的宋代文坛,保持着极致的专业清醒。

在困顿中自持、在逆境中坚守

李清照的一生,是起伏巨大、悲喜交织的一生:早年出身名门、生活优渥、夫妻相得、收藏宏富,是世人羡慕的圆满;中年遭遇靖康之乱,家国倾覆、流离迁徙、丈夫病逝、金石尽失,人生急转直下;晚年孤苦漂泊、境遇窘迫、再嫁遇人不淑,历经坎坷磨难。接连的苦难与失去,未曾磨灭她的本心与风骨,反而淬炼出她独有的生命韧性。

张怡微:从作家的生存角度说,她具备成为好作家的很多条件。首先她有很好的修养,即使是批评她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其十几岁就很厉害;其次她的家庭经历过很大变动,她有不断迁徙的经历,因为各种原因到过很多地方;另外她的诗文非常喜欢用典故,一旦用典故就给懂这些典故的人提供了大量阐释空间——人家会说你用这个典故是带入了自己什么处境。一个作者有这么多的阐释空间,也是她经典化很重要的一部分。

李清照的内核一定是很强大的——一个那么敏感、聪明、会玩的人,具备了所有作家的条件。不管是男是女,经历这些哪怕不成为作家,随便讲个故事都会把大家“吓死”。关于她的“素材”并不多,我们现在看到很多李清照传记都是想象的。她的词,中学时读起来只是薄薄一本,但她的形象如此生动,被议论至今。

戴建业:李清照在逆境中完成坚守的底气,来自她开阔的眼界、独立的精神、强大的内心。她从小见多识广、自信从容,不会被世俗眼光轻易束缚。她能直抒胸臆、敢写敢说、敢爱敢恨,很大程度上也和她的成长环境、家庭氛围有关。她丈夫赵明诚懂她、尊重她、支持她,这在当时非常难得。她的一生,早年安稳、中年坎坷、晚年孤苦,但她从未失去自我、从未停止思考、从未放弃表达。她不是被命运推着走,而是主动选择、主动承担、主动表达,活出了自己的重量。

灵魂驰骋于天地之间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

如果说婉约词与刚健诗,展现了李清照的才情、风骨与韧性,那么《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则彻底打破了所有标签,让人们看见一个精神完全自由、灵魂彻底舒展、驰骋于天地之间的李清照。这首词,是她精神世界的极致体现,也是她跨越千年依然打动人心的核心所在。

戴建业:梁启超先生说这首词像苏东坡和辛弃疾的。我认为他还是小看了这首词。它起笔就是惊天动地——“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天蒙蒙的,激荡的云涛连着海雾,极端开阔苍茫辽阔,天上的星河不断翻腾,千帆竞发。作者突然感觉到自己好像到了九重天、到了天庭,“仿佛梦魂归帝所”。更要命的是“闻天语”——天帝问她要去哪里。这境界何等开阔恢宏,想象何等奇特!拿这首词和苏东坡的“大江东去”比,你瞬间会觉得不仅是境界大小有别,而且是人和仙的区别。来到下阕——“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有点像屈原的“路漫漫其修远兮”,但她说自己的诗是第一名。“九万里风鹏正举”,用的是《逍遥游》的典故,多么博大雄强!她突然一喊:“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把她送到仙岛上去。你能感受到“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气概。她不是一般的女词人,她是人中的豪杰,绝顶的天才。苏东坡也偶尔想象“我欲乘风归去”,但马上就不想了,还没上去就“恐高”。李清照到了天上,还和天帝对话了。她给我们开了另外一扇了解她的窗,她的内心世界之恢宏,天才之博大时不可想象的。

戴建业:当下,每个人在读李清照时都得出了新的东西。你看她——“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只有天才的女性才写得出来,因为写痛苦时我是不会想到皱眉的,只有她从皱眉说起。她还有一首写梅花的《渔家傲·雪里已知春信至》:“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

这个梅花写得特别漂亮,而且很性感。寒梅无声地点缀琼枝,“腻”就像脂粉一样,因为寒梅是开了一半,所以是“香脸半开”,而且“娇旖旎”,像一个刚刚出浴的美人。这就是女性的创作力量,表达了对梅花全新的感受。

那我们是否接纳对李清照作品的不断更新的解读呢?从阐释学角度来讲,如果明朝人读李清照是这个结论,清朝人读的还是这个结论,我们今天读的还是同一个意思,那李清照就“死”了。所谓的经典,就是在每一个时代都能够和我们有对话能力。阐释学中,作品叫“文本”——文本具有内在的、很深刻的、丰富的潜在结构,它会回应每个人内心的困惑,每个时代、每个人都会得出不同的解读。李清照是超越时空、超越性别、超越民族的,她非常值得被重新读、代代读。

(大众新闻记者 田可新 实习生 王晨立)

责任编辑:尹燕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