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童年的一个午后
体娱场 | 2026-06-12 18:0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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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男孩㧟着小笆篓据在供销社铁栅栏门边。
初秋是不会有错的,因为我记得脚上还趿拉着一双嘎达板凉鞋。按我念师范时还穿过大姐的女裤来推算,一个像我这样的小屁孩充其量就是“衣”尚能蔽体而已,但“食”就几乎不能常常满足腹欲的,除了过年能把油水榨干的那几天,所以馋,想吃肉,在梦里无数次梦到大嚼猪尾巴棍儿(只因有一年鲁家宰年猪送我们一碗青萝卜炖猪下水,其中还有几段猪尾)。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挂在村供销社(偌大的一个杂货店)院门外大铁栅栏边,眼巴巴地向供销社院子东南旮旯那边抻着脖子望着,左胳膊还是右臂上还㧟着一只棉槐条子编的小笆篓,这副尊容像个逃荒要饭的。那个地场有个水泥杀猪台,大人正在杀猪,一群人围着四脚朝天、被褪去毛的赤条条的白猪忙活着,在无数种“白”里面,唯有褪去毛的赤条白猪的那种白,白得耀眼。我侧着耳朵也听不清远处的动静,我想知道他们面对如此“盛宴”都在说些什么。长大之后,读过《夏洛的网》、读过《动物庄园》、读过《一只特立独行的猪》,才知道原来猪也有无数种活法和死法,它配享不凡的光荣,不唯只有被宰杀的命。供销社的铁栅栏此刻是半掩着的,用力一推就能敞开,但我没有那个胆量,也稍微有点憺得慌(害羞),就算推开那栅门,我进去能找谁?谁认识我?我清楚地记得手里攥着一块钱,票面上有个女人开着拖拉机犁地,好像脖子上还披着白色毛巾。钱在我手里攥得紧绷绷的,女拖拉机手被揉搓得湿漉漉的。我用各种姿势抓着铁栅栏,头刚好能从栅格的缝隙里钻过去,我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个动作来消磨时光,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在想象中飘着诱人肉香的肮脏的角落。与我的孤独相比,东南角那个旮旯既热闹又安静(因为隔着远),但更确切的说法是充满诱惑和野性。一棵粗壮的梧桐树还是槐树,我就忘了,但肯定有棵树,阳光洒下来,照在他们身上的斑影在晃动,为什么没有鸟飞来?黑鸦什么的,但没有。我透过栅栏望向那里,觉得他们身处天堂,我却在地狱边上。坑坑洼洼的土街上没有几个闲人,我说不出有种什么味道浮荡在空气里,长大之后我再回味明白那是一种缺衣少食的“穷味”,大秋怎么没出来站街(大秋是比我大七八岁的因近亲结婚的智障儿),脚踏车的铃铛响声也不曾听到,一个光着脊背的大叔赶着几头牛打北边过来,老牛翕动着腮帮子不停地咀嚼着,嘴边冒着恶心的白沫,一颠一跩地迈着牛步,打结的肮脏的尾巴甩来甩去,一阵臊气,还有一群苍蝇和牛虻跟着,我盯着牛看,牛翻动着白眼也瞅向我,我何曾怕过牛,经常躲进臭烘烘的牛棚玩耍(饲养牛的大爷叫鲁道勤,我们再怎么闹他也没嫌弃过我们,他生养了六个女孩,可能喜欢男孩吧,他人早死了),但害怕伏在牛身上喝血的牛虻(瞎马蜂),我没有被牛虻蜇过,但南庵子大寿被瞎马蜂蜇过痛得嗷嗷叫还在泥地上打滚……“哞——”,老牛闷声粗嗓吓我一哆嗦,听上去好像它不高兴呢,我还不高兴呐,也许它干一天活累了,我还不累,就想起与牛玩闹的事,比方揪下一根牛尾做成套扣拴在竹竿上,用来钓捷溜(知了),再把叽里呱啦乱叫的捷溜拴在牛尾巴上,逗牛玩。都说牛脾气,我见过的牛都是好脾气,也许是因为它们老了,老了脾气就没了。牛吃草(牛最喜欢吃的干草知道是什么吗?是干花生蔓。干花生蔓常常还挂着零星半点的花生,生产队的花生蔓垛得老高,我们偷偷抽出来从中捡些被遗漏的花生,小的自己吃,大的装进兜里带回家给父亲吃),还那么能干,我没割过牛草,那是大人们的事(关于割草,记忆深刻的有两件事,因为与父亲有关,就此记在这里。有一种草叫牛毛蓑,绵密软和,西山才有,父亲要走很远的山路割回来,给我们垫在蒲穵鞋里,冬天暖脚。还有我毕业刚到兴山路87号教育局上班时,父亲骑着脚踏车迢迢近百里,给我送来床垫大小的一只草褥子,里面揎的正是这种牛毛蓑。当时我下学校公干去了,连父亲的面都没见上),我只给兔子拾过草,结果那草带着还没晒干的露水,兔子吃过后拉稀死了,真不抗折腾,就再也不养兔子。牛吃草,人却不能老是啃萝卜咸菜,油星追着在清亮的锅里跑。我想吃猪骨头,我七八岁,我肚子里的馋虫比锅里的油星还多,我无比沮丧地抓着供销社的铁栅门,轻轻摇晃着。
小孩子的欲望是从吃开始的,一旦被煽乎起来内心那种欲所不得的烧灼感,不痛,而是被蚂蚁叮过后的痒,比痛难受,就像后背痒自己却挠不着。我就这样攀着栅栏被内心的馋虫折磨着,瞅一眼攥在手里的大钞,眼下它派不上一点用场。远远地,有个男人骑着脚踏车过来,我多么希望他是我爹。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感到“爹”这个字的分量,在此之前和之后,我都是躲着这个脾气不是很好的爹的,再也没有这样生生地盼望过,此时这颗被“蹂躏”了大半个过午的小心脏近乎呐喊地在心里呼唤:“爹,你怎么还不回来呀!我再也不记恨您用皮带抽过我了,也不再在你们吃饭的时候从后窗往里扬沙了!尽管在饭点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您把我撵出去,还有一次我跟人家打仗被“诬告”,放学回家吃晌饭时,我打照壁往正间走,快到门口,您一个滚烫的地瓜掷过来,打在我的脚后跟上,登时起了燎泡,要是打在脸上可就糊了。尽管我在您的四角号码字典里用蓝墨水画过手表,被您发现后一顿巴掌炖肉,这一切我都决定忍了,只要让我此时此刻见到您。”我一直在念叨,但绝不敢想有如此幸运的事情发生——我需要我爹的时候他正好打这里路过。爹吃过晌饭,骑车到公社办事去了,我也就是想想而已,哪敢承望。说不定他见到我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还会烀我一巴掌,我是被我爹揍出来的。现在回忆起来,觉得小孩子的心也是挺能装事的,没有那么脆弱和不堪一击。我把这些糗事讲给后辈听,他们说我可怜。噫,我可没觉得自己可怜,从来没觉得,也没觉得吃苦,因为左邻右舍、南村北疃大家都一个样。为几块猪骨头,一个人走几里地从山上踽踽到村里,一直赖着不肯走,为着一个既定“目标”死磕到底的性子,还值得称道。当然这是戏言了,但也能说明我性格中的一些东西,譬如我做事比较能坚持、有长性,其实这都是骨子里生就的,与后天培养没有关系。
眼瞅着村里老房子的日影都比房子宽大了,大队草料场上堆积得像山包一样高大的草垛,影子已覆盖了东街,三标山渐渐遮住了日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希望也在一分一秒地溜走,我不再锔在那扇冰冷的栅栏上,掉过身,像老牛一样无精打采地瞅着街心,望着大鼻子长途公交车一过尘土漫荒的一〇九路公路,什么望断秋水、什么望眼欲穿都不能形容我的绝望,急得手脚都软了。我越来越失望焦躁,假如我是我爹,那有多好!一切都随之迎刃而解了。一只不长眼的灰猫,真倒霉,但这时候在我面前搔首弄姿、洗脸舔毛,我抬起一脚踢过去,它一声不吭噌地蹿得比兔子都快,一段安全距离之后,停住,它转过头来,一副蔑视和不解的模样,然后慢慢踱去。天塌了,我不知道那种感觉和滋味,但我能感到我的心就要塌了,因为供销社那个旮旯里一直在操持的营生快要结束了。我看见有人提溜着水筲出来(里面盛着猪血),腥嗤嗤的,沉甸甸的;也有人用麻绳提溜着鲜亮的一挂东西(猪大肠),打我身边经过。没人认得我,甚至他们好像当作没我这个人一样,可我已经不穿开裆裤已是七八岁的大人了,他们怎么眼里就这么没人呢,我也不是挂在栅栏上的抹布,谁也不瞧一眼。看他们那副兴冲冲的、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哼!我的眼前一片漆黑,埋怨我爹当年为什么要搬到山梁上住而不是住在村子里(长大后知道是我老爷爷那辈人从即墨姚家庄迁徙过来的,不管我爹什么事儿),要是那样的话没准还有人认识我、说不定哪个大人行好能帮我一把,或者随便问我一句也好,起码有点安慰,可是没人搭理我。等我长大,我什么事都不做就是那个看坡(看护庄稼或果蔬)人的营生我也不再稀罕了,长大就当个杀猪的,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看好那块拿那块。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打了无数转儿了但我硬是没让它们吧嗒吧嗒地掉下来,供销社黑乎乎的柜台里面五味杂陈的醋啊酱油啊什么的,都掺和在一块,也不比我当时的心情更黏稠和难以忍受。
没希望了,真的一点希望也没啦。我拿起小笆篓轻轻地磕着铁栅栏,我只能拿小笆篓出气,我不敢用劲太猛,弄坏了笆篓事小,要是供销社的人听到声音出来把我撵走可怎么办?那就彻底绝望了,还不如死了。这只小笆篓跟了我多年,到地里捡地瓜皮、拾麦穗、到山里摘松球,我都带上它,它的腰线弧度正好卡在我的胯骨上面,是鲁传羊(会编筐编篓的“匠人”,我爹除了捯饬庄稼什么都不会。当然他识字,用的是老版四角号码字典,我觉得我爹很了不起)量身为我定做的,我舍不得狠劲地摔它,人活过的某个阶段谁没有一只只属于自己的“小笆篓”呢。奇怪的是,我心里一点也不眼馋刚才打我身边走过去的大人,也不去想象他们拿在手里的东西,管它呢。我胯下的小笆篓装满我的怨气。土街上下坡伺候庄稼回来的大人越来越多,我装作没事一样,不看他们,也免得他们看我。我蹲在地上,心里不是滋味,时间拖得越久越觉得不是滋味,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但一直这么蹲着也不是个事儿,像掉在井里的水瓢浮荡着,上不靠天下不够地。知道人是什么东西吗?人是唯一能进行反思的动物,小人儿也能寻思。天已经不早了,我的双腿快要蹲麻了。我寻思的结果是,觉得我爹就要回来了,我要坚持再等等,猫捉老鼠靠的不就是耐心吗?为了打掉自己的馋虫,这点“羞愧”和委屈我是扛得下的。街心的路是我爹的必然经过的,我要抬起头来,不能错过最后的机会。我把小笆篓横卧在地上坐在上面,腿脚立马轻快了,只好委屈它受腚下之辱了。我记得大人常说的一句话: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不急,我拿着草棍在地上瞎划拉(N年之后,读到《红楼梦》里龄官画蔷的细节,我当年是不是在地上画猪?),一边抬头仰眼看着路口,一边不停地在心里数数。瞅的时间长了竟然迷迷瞪瞪的,可不能睡着了,一群蚂蚁排成一队像一条不直溜的黑线,又像拉练的步兵,可笑……突然,千真万确,突然,因为我错过了亲眼看见我爹打路口过来时的激动时刻,我听到我爹喊我的小名:“建春,你在这里做(土话zou)什么?!”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也没叫一声爹,眼泪唰地(好像能听到声音一样)掉下来(写到此处泪眼又模糊了,有爹的感觉真好),我说:“我要买猪骨头!”我爹把脚踏车靠在东墙根,连锁都没锁,一声不吭,扯起我的手(印象中除了揍我,他的双手从来没有这样接触过我),走向那个在我心上已然落下阴影的“幽暗”角落……
需要说明的是,那一块钱是我娘给的。我们回家!我爹把装满猪骨头的小笆篓挂在车把上,我坐在后座上扯着他的后襟,心里踏踏实实的,觉得我爹是天底下最伟大的爹了。写到这里您别见笑, 眼泪再一次唰唰地掉下来,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爹病故就一周年了。
(姚法臣 二〇二六年五月十七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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