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科举“封神榜”——七位“考神”的传奇人生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6-13 13:19:06

大唐建中二年(781年)的春天,长安城礼部贡院外人声鼎沸。红榜贴出的那一刻,一个叫崔元翰的考生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年近五十的他,竟然在乡试、省试、殿试中连夺第一,成为中国科举史上第一位有据可考的“三元及第”者。
崔元翰的故事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了此后一千三百年间无数读书人对“考神”之名的渴望与追逐。在那个“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时代,科举是寒门子弟唯一的上升阶梯。有人少年得志,十四岁便站在金銮殿上从容作答;有人用一生践行“连中六元”的不败神话;有人以状元之身扛起家国兴亡的千钧重担。他们用不同的方式,在这条窄得不能再窄的赛道上,刻下了各自的名字。今天,就让我们首先揭开这卷绵延千年的“封神榜”,接下来我们将一一成篇,走进七位考神的传奇人生,也以此祝愿正在等待录取的高考学子们金榜题名。
一曲琵琶换魁首 诗画双绝照千秋
在所有状元中,王维的“夺魁之路”最为戏剧性。开元九年(721年),长安城里盛传状元的桂冠已经内定给了张九皋。岐王李范当机立断,将王维打扮成乐工,带到玉真公主府中为其献曲。一曲《郁轮袍》弹罢,琵琶声如泣如诉,满座为之动容。公主问曲名,王维从容对答。乘机献上诗卷,公主读罢大惊:“这些都是我平日最爱诵读的诗句,竟全出于你手!”她当场表态更改内定名单,状元非王维莫属。
然而,“走后门状元”的标签伴随了王维大半生。他从不辩解,只用一生去洗刷。安史之乱中,他被叛军俘获,服药取痢、假装哑巴,宁死不肯出任伪职。在软禁中,他暗中写下“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僚何日再朝天”的诗句,字字泣血。这首诗后来成为朝廷赦免他的关键证据。从考场上的争议到乱世中的坚守,王维用一生践行“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诗意境界,足以让那场是非烟消云散。纵观千年科举史,没有哪位状元能像他一样,在诗歌、绘画、音乐三个领域同时登峰造极。
盛世唐朝第一位“三元及第”者
在考神之中,崔元翰所创造的纪录最为独特——他是中国科举史上第一位有据可考的“三元及第”者。建中二年(781年),这位来自博陵安平的考生,以府试第一、省试第一、殿试第一的成绩,开启了三元及第的历史先河。
但仅凭“三元”还不足以让他脱颖而出。登第之后,他又接连参加了唐朝特设的三项制科考试——博学宏词、贤良方正、直言极谏。这三场考试由皇帝亲自主持,难度极大,唐代无数才俊都在这一关折戟沉沙。然而崔元翰三场均夺甲第,主考官于邵当场断定此人足以在十五年内执掌朝廷诏令。
果然,他后来官至太常博士、知制诰,主掌起草皇帝诏令。整个唐代近三百年间,能在三元及第之外又拿到三项制科全甲的,仅此一人。崔元翰也是整个唐朝唯一与王维并列被《旧唐书·文艺传》记载的状元。从一个年近半百才登第的“老考生”,到名垂正史的文坛巨匠,他用一生证明:科场上的迟到者,同样可以成为历史的主角。
一句“臣做过”换来的帝王深信
在所有考神之中,晏殊的起点最为耀眼。北宋大中祥符元年(1008年),年仅十四岁的江西少年晏殊被宋真宗召入宫中,与千余名进士同场殿试。试题发下后,晏殊忽然起身走到御前,从容禀报:“这道赋,臣十日之前刚刚写过了。”满殿哗然。宋真宗愣了半晌,实在没见过这样的考生。晏殊拱手恳求:“请陛下为臣另换一题。”真宗当场赐他同进士出身,后来又破格提拔他到太子身边伴读。
这并非晏殊唯一一次展露诚实。在满朝文武醉心于游宴应酬的太平年月,唯独他闭门与弟弟在家读书。宋真宗问他为何不去游乐,晏殊老老实实答道:“臣不是不喜欢玩,是实在没有多余的钱玩。”正是这份“不多花一分力气在无用应酬上的天真”,让真宗认定此人堪当大任。此后,晏殊一路升至宰相,成为范仲淹、欧阳修等人的恩师。他用诚实换来的不是一时的赞美,而是一个王朝最顶格的信任。终其一生,晏殊始终保持着那份少年时代的清澈与坦荡,这才是他超越所有“神童”的根本所在。
从屡试不第到千年一榜的缔造者
在所有考神之中,欧阳修的科举之路最为坎坷。天圣八年(1030年),二十四岁的欧阳修参加礼部考试,主考官晏殊读到他的答卷后赞不绝口,将其置于第一名。然而殿试之时,他的名次滑落至第十四名,与状元失之交臂。但真正让欧阳修名垂青史的,并非他自己的考卷,而是他作为主考官的那双慧眼。
嘉祐二年(1057年),欧阳修以翰林学士身份出任礼部试主考官。彼时的文坛被空洞怪异的“太学体”把持,考场作文清一色晦涩难读。欧阳修一怒之下,将所有故作艰深的考卷统统淘汰,把文风平易、言之有物的卷子高高拔起。正是他铁腕改革文风的一届考试,录取了两个后来名震千古的学生——苏轼和苏辙。这一榜堪称科举史上最辉煌的一届:千古文章大家苏轼、苏辙,理学家曾巩、曾布,以及后来变法的核心人物吕惠卿、章惇等人,全部出自这一年的进士榜。后世称这届科举为“千年科举第一榜”。一个人考得好叫奇迹,一个人能发掘满榜奇迹,欧阳修才是真正的伯乐。他不仅自己榜上有名,还向天下输送了整整一个时代。
科举史上唯一的满分答卷
在所有考神之中,黄观的纪录最为惊人,也最为悲壮。明洪武二十三年(1390年),二十六岁的黄观乡试夺魁,成为解元。次年,他连中会元和状元,二十七岁便连中三元,名动天下。这还不是最神奇的。从县试到殿试,历经县、府、院、乡、会、殿六次考试,黄观全部斩获第一。在科举史上被称为“六首状元”的只有两人:一是黄观,一是晚清的钱棨,且钱棨并非连续考中。唯有黄观,一鼓作气,六元及第。时人赞誉他“三元天下有,六首世间无”,在贵池的黄公祠中,至今还挂着这副对联。
黄观的状元是明太祖朱元璋亲自钦点的。殿试当日,太祖以边防问题问策,黄观伏案疾书,对策深合圣意,当场朱笔钦点。然而这位考神的结局,却是最悲壮的谢幕。靖难之役中,他奉建文帝之命草诏讨伐燕王朱棣。朱棣攻占南京后,黄观的妻女携家眷十人投河殉国。黄观本人在长江上游征兵勤王,行至罗刹矶时得知国破家亡,穿好朝服,纵身跃入汹涌江水。江水无情,一代考神就此陨落。他的血肉融入了大江,但他留下的“六首状元”纪录,至今无人能破。
大明王朝唯一被承认的“连中三元”
在所有考神之中,商辂的仕途最为辉煌。二十二岁中解元,三十二岁中会元、殿试第一。他是明代科举史上唯一被朝野公认的“三元及第”者——黄观因被朱棣除名,“唯一”的桂冠落在了商辂头上。
商辂的传奇远不止于考场。土木堡之变后,英宗被俘,朝廷南迁之声不绝于耳,满朝文武惶惶不可终日。商辂在朝堂之上厉声反对:“京城乃天下根本,今日一走,人心尽散!”几乎凭一人之力稳住了动摇的人心。他三度为相,出入朝堂四十余年,先后辅佐英宗、代宗、宪宗三朝,“我朝贤佐,商公第一”——这是当时朝野对他的赞誉。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晚年四次上书要求罢黜权倾朝野的宦官汪直,扳不倒权奸就愤而辞官归隐。身居高位几十年,他固守着“一个人可以有遗憾,但不能有污点”的信条。从考场到朝堂,从少年到白发,商辂用一生践行了“三元宰相”四个字的真正分量。
大清等待一百五十年的“连中三元”
如果说黄观的“六元”如流星般耀眼而短暂,那么钱棨的传奇,则承载着大清王朝百年期盼的重量。
在所有考神之中,钱棨的等待最为漫长。二十八岁考取秀才“案首”,拿下“小三元”,此后却在江南贡院的号舍里沉浮了整整十八年。六度赴乡试,六度铩羽而归,从弱冠青年考到了灰发满鬓。有人挖苦他:“苏州出了个百搭老秀才,年年考,年年落榜,都把贡院当自己家了。”冷言冷语如刀子般扎进他的脊背,可他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笔。
直到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四十五岁的钱棨第七次走进乡试考场,终于拿下第一名解元。次年进京会试,会元、状元连捷。大清开国近一百五十年间,从未有人连中三元。乾隆皇帝大喜过望,亲自赋诗“龙虎传胪唱,太和晓日暾”。命朝臣汇诗成《三元诗集》。加上童试阶段的三个第一,钱棨成为唐代以来第七位“连中三元”得主,也是中国科举史上第二位“六元及第”者。
然而,钱棨的官场之路远比考场崎岖。他不肯向权臣和珅低头,被革职留任长达八年。和珅倒台后,他终于等来迟到的公道,被擢升为从二品内阁学士。嘉庆三年,他奉命提督云南学政,在瘴气弥漫的边陲为朝廷选才,不久病逝于任上。今天苏州人民路上的“三元坊”,虽牌坊已拆除,但地名犹在——那不是一座石坊,而是一个王朝等了一百五十年才等来的奇迹,一个被击垮十八次之后第十九次站起来的身影。
大唐年间,崔元翰在长安贡院的红榜前开创了“三元”的先河;千年之后,钱棨在苏州的三元坊下写下了最后的注脚。七位考神,七种人生——崔元翰以六榜第一开启三元赛道,晏殊以十四岁诚实赢得帝王信任,欧阳修从屡试不第到缔造千年一榜,王维一曲琵琶逆天改命却以诗画立身,黄观六元及第后投江殉国,商辂三度为相坚守清白一生,钱棨十八年黑暗后第七次站起来。他们用各自的方式证明了一件事:所谓考神,不是从不失败,而是无论跌倒多少次,都敢爬起来再考一次;不是分数最高,而是把考场上学到的那份正直与坚韧,带进了人生的每一个考场。
当你在人生的某个关口提起笔时,不妨想想这些名字。他们用一生写就的答案,至今仍在历史的卷宗里闪闪发光。
接下来,七位考神将各自独立成篇——推开历史之门,他们的挣扎与坚守,穿越千年,依然滚烫。
□邓海平
责任编辑:马纯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