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丨“绿领”成新宠,“双碳”行业近百万人才缺口怎么填?

早览国事 |  2026-06-14 19:2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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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适的人太难找了!”这几年,嘉兴嘉浩环保技术有限公司的招聘负责人张振宇很困扰。作为承接“双碳”领域业务的公司,近几年业务量逐年攀升,但从公司成立到现在,一直都在缺人。

张振宇口中的“人”,正是近年来兴起的新兴职业群体——“绿领”。他们从事的是与“碳达峰、碳中和”相关的工作,如碳排放管理、能源管理师等,共同构成了普遍理解意义上的“双碳”行业。

这个行业有多重要?2020年,中国作出“3060”双碳承诺后,相关政策接连落地,碳管理从“选答题”变成了“必答题”。134个绿色职业被正式纳入国家职业分类大典,高校纷纷增设双碳专业,一切看似生机勃勃。

然而,一个尴尬的现实横亘眼前:据招聘平台测算,相关人才缺口已近百万,而目前全国具备相关背景的人才储备仅约10万。这个百万级的“缺口”该如何填?

“缺口”后的难题

时间拨回2020年,中国向世界承诺——2030年碳达峰,2060年碳中和。

这可不是一句口号。紧接着,2021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完整准确全面贯彻新发展理念做好碳达峰碳中和工作的意见》发布,系统规划了路线。2023年,教育部“发令”,号召高校布局双碳学科;到了今年4月,首个双碳综合评价考核办法出台,地方政府的成绩单里,碳排放成了一道绕不过去的必答题。

用昆明理工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碳中和科学与工程专业系主任宋浩然的话说,“从以前的软性提倡,变成了硬性约束。”

政策一出台,产业就跟着转。浙江率先布局“双碳”产业,还提出要建省级“双碳人才库”。政策的风口,产业的蓝海,落到具体的企业上,就成了对人才的“嗷嗷待哺”。

“我们主要做节能能源、环保和绿色化服务,都跟‘双碳’紧密相关。”张振宇介绍,公司团队现有30人,但依照业务量测算,三年内员工人数起码要扩至60人。

而缺口的压力直接转化为现有员工的高负荷运转。“一个稍有经验的员工,手头同时跟着五六个项目是常态,加班是家常便饭。”与高强度工作匹配的,是在嘉兴极具竞争力的薪资:普通员工月薪1万起,优秀者可达两三万甚至更多。即便这样,依然一人难求。“这个行业太新了,没有对口的毕业生,有经验的人也少,因为人手不够,有些项目我们不敢接,消化不了。”

而杭州久碳科技有限公司负责人陈如更道出了行业的结构性难题。“普通员工招一个要两三个月,而真正的高端技术人才,比如行业专家、博士,只能‘一事一议’地去引进。”陈如直指缺口背后的结构性矛盾:懂技术的偏偏不懂管理,懂核算的偏偏不懂行业,能独当一面的复合型人才更是稀缺。

这个结构性矛盾,从缺口的分布上也看得清楚。浙江工业大学绿色低碳发展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蒋惠琴分析,新能源与电力、一般制造业与工业节能是需求较旺盛的两大领域,复合型人才缺口尤为突出;而从地区看,长三角、大湾区和京津冀仍是核心需求区,但武汉、成都等中西部城市在新能源、绿色制造领域发展迅速,人才需求增速甚至超过了部分东部城市。

换句话说,缺口不是均匀地“撒”在各行各业,而是扎堆在产业转型最急、技术门槛最高的地方,这恰恰是人才培养最难快速跟上的地方。

高校争相补“缺口”

要解决人才问题,必须从源头育才。2025年,北京师范大学、北京科技大学、昆明理工大学成功获批国内首批本科“碳中和科学与工程”专业。

“我们把原先在工业减污降碳和生态系统碳汇方面的科研优势,转化成系统化的人才培养体系,并且补齐了碳核算、碳管理这些关键环节。”昆明理工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本科教学副院长张鹏说,这个工科专业被特意加入了经济学、法学等课程,目标是培养“知政策、懂技术、会管理”的复合型人才。

首届学生报考的火爆印证了市场的热情。“第一批招生48人,大部分都是第一志愿,录取分数线比同学院其他专业高出近30分。”宋浩然说。

来自内蒙古通辽的郭锦杭,就是这48人中的一个。“市场缺这方面的人才,才会专门开这个专业,就业前景不会差。”入学一年,虽还没上专业课,但郭锦杭已经把培养方案翻了个遍,未来想往碳足迹分析、碳排放检测这类技术岗走。

这些“科班”幼苗的出现,意味着一个行业人才造血机制的正式启动。正如宋浩然所言:“现有从业人员知识结构不够全面,我们系统培养的学生,具有不可替代性。填这个百万级的缺口,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不过,高校争相布局的热潮之下,也需要一份冷思考。蒋惠琴提醒,碳核算、ESG报告编制等岗位,就业门槛相对较低,一些初级岗位将逐渐显现竞争态势。“防止一哄而上带来的结构性过剩,与填补缺口本身同样重要。如果千校一面,反而可能加剧错配。”这也说明光靠增设本科专业这一条路还不够。

正因如此,微专业和交叉学科研究生培养,成为“快速补缺”的另一条路。2022年,浙江农林大学在全省率先成立碳中和学院,推出“碳中和与农林固碳减排”微专业,学制两年、五门课。学校也同步推进研究生培养。“目的就是短平快补缺,让不同专业的学生都能快速跨界入行。”浙江农林大学碳中和学院原副院长王懿祥介绍。

研三的石镐辉就是受益者,本科计算机出身的他考研选了智慧林业方向,三年跟了四五个实战项目,“在干中学”,因为有项目经验,毕业季已收到超20份offer。

在百万缺口面前,把现有劳动力“盘活”,同样是绕不开的一条路。国网杭州供电公司的赵坚鹏,提供了一个鲜活的样本。

2018年入职时,他还是个爬电缆沟的“电缆工”。2020年“双碳”目标提出后,他敏锐地嗅到了风向。当时“双碳”刚开始推进,网上的资料还很少,只能到处搜罗政策文件,自己一点点啃。“先了解理念,等政策体系慢慢建立起来,再往深里钻。”

2022年,赵坚鹏凭借这些积累转入公司的能源大数据中心,成为了一名“碳足迹分析师”。主要做“双碳”政策研究、建数字化平台帮政府做碳管控、给企业做产品碳足迹核算和降碳方案等。

打造长效蓄水池

百万人才缺口不是一次“冲刺”就能填平,它需要的是一场“马拉松”。如何实现人才的可持续供给?

在这盘大棋中,区域性、专业性平台正扮演着“蓄水池”和“对接器”的关键角色。

坐落于浙江嘉善县的“土壤中心嘉善双碳创新研究院”,由生态环境部土壤中心与嘉善县政府于2023年共建,是这一模式的先行者。“我们的初衷是在长三角一体化示范区打造一个农业绿色低碳转型的示范点。”研究院院长翟壮介绍。

这个平台像一个“人才枢纽”,把高校、科研院所、政府和市场串了起来。上海交大、华中农大的师生来这儿做实验、实习;上级单位的专家不定期派驻指导;周边科研院所看到他们做成了碳交易,纷纷上门取经。

这种“联络”功能,恰恰解决了双碳领域一个现实痛点:行业太新,信息不对称,很多企业和机构想做但不知道怎么入手。研究院相当于知识中转站,把前沿政策和技术“翻译”成可落地的操作,再扩散出去。

而浙工大莫干山研究院,则提供了另一种“蓄水”思路。它搭建了“高校+平台+企业+产业链”的柔性用人体系,引进的人才至少在两个主体中交叉任职,实现“一才多岗、双向赋能”。嘉兴南湖学院也与嘉兴港区共建氢能产业学院,将课堂直接设在40多家氢能企业的产线上。

这些扎根地方的平台,让人才来了,有项目可做,有专家可跟,有前景可期。这正是“留住人”的根本。“错配的本质不只是人才不够多,也是人才不够用。”蒋惠琴认为,打通高校培养与产业需求之间的那堵墙,才能让这百万缺口不再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完善职业认证和职称晋升体系,也是留住人的关键一步。浙江在绿色职业认证方面走在前列。以碳排放管理员为例,省生态与环境修复技术协会已获批开展从五级到一级全等级的职业技能认定。浙江将生态环境专业纳入全省统一职称评审体系,从事碳排放管理、碳核查的技术人才有了制度化晋升路径。

就业补贴政策同样在发力。浙江明确设立就业补助资金,纳入紧缺职业目录的工种,培训补贴标准最高可上浮30%,“用真金白银留住人”。

填上这百万人才缺口,既要跑出“加速度”,也要保持“精准度”。“张振宇们”还在等待,但第一批科班生、跨界者和转型者,已经走在路上了。

责任编辑:杜美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