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薪火 百岁未竟——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深度观察

6月13日晚，上海大剧院，金爵盛典以人机协同光影秀《影·梦》拉开帷幕。整场盛典中最动人的一幕，发生在掌声响起的刹那——百岁影人卢燕从张艺谋手中接过“终身成就奖”奖杯，全场起立。她笑着说：“我属虎，今年虚岁一百了，按现在的说法，我也是标准的‘00后’。”那一刻，百年中国电影史凝缩于一座奖杯、一座舞台、一座城市，光影的薪火，就在这一代代电影人手中完成了最动人心魄的传递。

百岁影人卢燕（图源：上海国际电影节官网）

一条路，走过百年：卢燕与德艺双馨的电影精神

卢燕的一生，本身就是一部无法复制的电影。1927年生于北京京剧世家，母亲是“坤伶须生泰斗”李桂芬，义父是梅兰芳。少时随母寄居梅府九年，耳濡目染间种下了艺术的种子。十四岁在上海黄金大戏院登台，随后进入上海交大读书，并在大光明电影院当起了“译意风小姐”——没有剧本、没有字幕，凭一遍预看片记住全部对白，在黑黢黢的播音室里用声音完成每一场表演。那束光打在银幕上，也照进了她的人生。三十一岁那年，她进入帕萨迪纳戏剧学院，是好莱坞早期华裔演员的重要开拓者。1958年客串出演首部电影《飞虎娇娃》，1960年以《山路》打开知名度。此后，《董夫人》与《倾国倾城》两度斩获金马奖最佳女主角，还曾凭借《十四女英豪》获得第11届金马奖最佳女配角，《喜福会》成为华裔影像的里程碑。从首部好莱坞电影中有对白的中国女主角，到首位华人奥斯卡终身评委，再到98岁摘得好莱坞星光大道之星，卢燕以百岁年华亲历并推动了一段波澜壮阔的电影史。

百岁影人卢燕亮相上影节红毯

颁奖典礼上，演员陈冲动情讲述了卢燕的一生：“到了这个年龄，她依然是拎一口皮箱就走遍全世界的女人，哪里有戏，她就去哪里拍。”这句话道出了德艺双馨的真义——德，是对晚辈毫无保留的爱，是对故土中国文化的赤诚传递；艺，是终身以戏为命的痴情，是与时俱进、永不熄灭的创造力。卢燕接过奖杯，用上海话告白：“我爱上海，我爱电影，我爱大家，谢谢各位。”她声音虽轻，却令满座动容：“终身不是退休，更不是结束，而是一路走到今天之后，还想继续勇往直前。”这不只是一个百岁老人的谦逊姿态，更是电影精神的最高诠释：热爱电影的人，永远在路上。

张艺谋受组委会之托为她颁奖，这场面本身就富含象征意义——一位深耕影坛半世纪的当代电影巨匠，将荣誉递予一位跨越世纪的中西文化使者和开拓者。张艺谋本人当晚也时隔21年再度捧起“华语电影杰出贡献奖”，成为该奖项设立以来首位两度获此殊荣的电影人。他说：“我拍电影40多年，初心一直没变。热爱电影、踏实拍片，讲好中国故事，就是我最坚持的事。”两代中国电影大师同台相拥，一承一续，诠释了薪火相传最深刻的密码。

一座城，一个节：上海国际电影节的第三次跃迁

本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创下了多个“首次”：报名影片来自125个国家和地区，约4100部，美洲与非洲地区影片数量显著增长；金爵奖主竞赛单元和纪录片单元入围影片均首次实现100%世界首映，全球各地电影人更加青睐“中国首发”；超过420部中外电影佳作将在上海47家影院及长三角5座城市完成超1600场放映。开票15分钟售出25万张票，本地影迷占比72%，上影节的观影热情已内化为一座城的文化惯性。

6月13日，上海影城SHO多场放映已约满

放眼全国，截至今年6月中旬，2026年中国电影年度累计票房已突破162亿元，作为中国唯一的国际A类电影节，去年的上影节给城市带来了近50亿元经济效益，有近三成观众“为一个节奔赴一座城”。从2025年现象级动画《哪吒之魔童闹海》单片撬动千亿元GDP增量，到2026年春节档上海出品《飞驰人生3》票房突破43亿元，中国电影正从票房大国的体量扩张，走向从“大”到“强”的质变升级。华语电影的崛起，不再只是数字意义上的增长，更是文化话语权意义上的抵达——越来越多创作者愿意将作品“第一站”留给上海，这座城市正在成为全球光影故事扬帆起航的“首发站”。

然而，也不能回避一个冷静的现实：电影节获奖片进入商业院线后往往面临市场考验。像本届上影节，三部华语竞赛片——《燃烧吧！爸爸》《纸盒藏迷》《大西洋》——多由新人导演掌镜，题材偏向文艺与实验。此前景象并不陌生：为黄晓明赢得上海国际电影节最佳男主角的《阳光俱乐部》上映两周票房不足600万元，入围主竞赛并斩获“艺术贡献奖”的《寻她》甚至在上映当晚就宣布撤档。电影节是艺术的首站，但不会是市场的终点。华语电影的真正崛起，不仅需要创作者有勇气，更需要让观众有耐心、让市场有信心。

本届上影节另一个深意在于，它正从单一的文化盛典蜕变为驱动城市“五感”体验的综合性引擎。“全城入戏”将上海变成开放式片场，联动大豫园、武康电影主题街区、新华路幸福里街区，打造电影主题漫游路线。“城市即片场，光影皆故事”不仅是口号，更是这座百年电影之城对自身文脉的郑重应答：从1993年谢晋、张骏祥等老一辈影人呼吁“办个中国人自己的电影节”，到如今33载光阴过去，上海国际电影节已成为中国电影走向世界的桥头堡，而上海这座城市，也正以对电影最深沉而专业的拥抱，回应着这份初心。

时代的追问：在碎片与算法之间，电影何为？

在短视频和微短剧以几十秒到几分钟的长度收割用户注意力的时代，电影的独特价值恰恰体现于一种不可替代的时间重量——它是主动的沉浸而非被动的“刷”，是完整的叙事而非碎片的堆砌，是“抽离日常生活、进入另一个世界”的仪式，而非随时可切走的消遣。一条十五秒的短视频追求的是即时刺激，一部两小时的电影却在邀请观众共同完成一次感知的远航。电影的影像叙事具有不可简化的复杂性——正如梁朝伟在金爵盛典上所说：“如果你问我什么是好电影，我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好的作品，一定会触动人心，让你不会忘记。”这种“不会忘记”，恰恰指向电影区别于任何短格式内容的根本特质：它不是可快速消费的信息，而是能够镌刻于记忆深处的审美体验。

本届上影节主竞赛单元评委会主席梁朝伟亮相上影节红毯

回望电影史，从意大利新现实主义《偷自行车的人》让观众直面社会之痛，到法国新浪潮《四百击》重新定义了童年与自由；从黑泽明《七武士》对人性尊严的礼赞，到库布里克《2001太空漫游》对未来与存在的大胆叩问——伟大电影之所以动人，正在于它们提供了一种无法被倍数播放、无法被三分钟解说所替代的感知密度。电影以最精密的美学构造，呈现出人类共通的悲喜与抉择，让不同文化、不同时代的观众在黑暗中相互辨认。这或许就是电影最深层的生命力：它延长了三倍生命，也拓宽了三倍同理心。

与短视频带来的冲击形成对照的，是AI技术对电影创作边界的全新拓展。本届上影节专门设立“AI片场”单元，从全球报名者中遴选四组“影视创作者+AI超级创作者”组队，一个月内完成AI影片融合创制。论坛上，有人提出AI实现了艺术创作的“平权”，让更多人得以参与内容创作；AI电影有望成为独立片种，形成自身独特的美学体系，尤其在传奇、神怪类题材上具备优势。然而也必须警惕：AI生成内容质感不足、长叙事影片制作难度大、“AI感”过重等痛点仍然突出。导演黄建新直指核心：“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是实践，AI电影要先做起来。”他认为AI是人类进步的反映，我们应与之共存，而非抵抗。与此同时，博纳影业影视制作部副总经理曲吉小江的追问同样振聋发聩：“工具越发达，驾驭工具的人越关键。”——这恰恰把问题引回了人的位置。

AI可以生成画面、模仿风格、辅助流程，但它无法替代一个人站在大光明电影院的播音室里、凭灵魂与记忆完成一场声演的“译意风小姐”；它无法替代一位百岁老人拎着皮箱走遍世界、只为了在一个小角色里继续燃烧光和热。科技越是发达，银幕背后那个“人”的温度就越发可贵。就像本届电影节开幕片《第四幕》监制尔冬升所说：“我一直认为电影行业离不开代际接力。把行业经验传承下去，让新生力量真正成长起来，这不仅是责任，也是乐趣。”——技术迭代了一轮又一轮，不变的是老一代牵着新一代的手，在光影的长河中薪火相继。

当百岁卢燕在颁奖台前说“我还在，我还能演，也还想继续演”的那一刻，全场掌声不仅献给一位老人的坚守，更献给电影这门艺术本身：它陪伴人类走过了一百三十多年，在每一个被技术冲击、被时代质疑的关口，总有一些人用毕生热爱证明——真正的好电影，无论技术如何演进，永远是人心与人心之间最直接的链接。那束光从大光明影院的放映机里射出来，穿过将近一个世纪的黑暗与璀璨，今天依然照在每一个走进电影院的人心上。这，大概就是电影能给予一个时代最珍贵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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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众新闻·海报新闻记者 吴磊 刘敬怡 上海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