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写作|背水上泰山
新悦读 | 2026-06-15 15:01:29
文|孤峰
自从学了课文《雨中登泰山》,女儿小雨便萌发去泰安攀登东岳的念头;妻子始终在一边敲边鼓:“一山一水一圣人”是齐鲁大地的名片,值得一去。于是,有了假期,泰山自然就成为外出的首选。
吃过午饭临出发时,我们做了一件后来被自己亦被熟人反复“嘲笑”的壮举——为了省钱,在下榻酒店的免费饮水区,郑重其事地领取了8瓶矿泉水,女儿坚持要在每个瓶子上画个笑脸,说这样喝起来会更甜。瓶装水塞进了包,我掂了一下,挺沉,足足多了七八斤。看着我背上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刚过11岁生日的女儿拍手雀跃:“爸爸,你就像要去穿越沙漠的骆驼!”
站在泰山脚下著名的红门广场,调整了一下背包,“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杜甫的名句在脑海盘旋。午后炙热的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头顶,烤着脚下的石板路蒸腾出暑气。挑山工三三两两从身边走过,扁担在肩上颤出节奏,箩筐里的货物堆成小山。看着挑夫古铜色脊背上滚动的汗珠,突然觉得身后背包轻了些——毕竟,我们只是游客,他们才是把生活扛上山的人。
刚开始爬山的画面是这样的:女儿蹦跳着哼唱自编的登山歌谣,不时蹲下研究石缝里的野花;妻子化身地质学家,指着岩层絮叨着“泰山杂岩”之类的知识……8瓶瓶装水在包里轻轻碰撞,发出令人安心的声响。我甚至有些得意——到了山顶,当别人扫码买水时,我们一家就能从容地拿出自备的“甘霖”,那是多么明智。

但这优越感仅持续了不到一小时,当“壶天阁”的匾额映入眼帘时,我身上的T恤已湿透黏在背包上。8瓶水显露出真实重量——何止七八斤,背包如同一座小山,脚下的每一步、每一阶台阶都在和地心引力讨价还价。小雨早把歌声换成了“爸爸,还有多远”,马尾辫耷拉在汗湿的脖颈上;妻子抹了把顺着下巴滴落的汗,小声说:“上山买水……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行!”我喘着粗气,摆出一副男子汉豪迈的模样,或许是固执,“都背了这么远了,现在丢弃岂不是前功尽弃?”
下午两点的中天门,山风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一家三口如同涸辙之鲋瘫坐在石凳上,颤抖着拧开第一瓶水。暑期的午后,双肩包的矿泉水也有了温度,进入喉咙时一点也没有凉爽的感觉。小雨突然说:“这笑脸不如我画的时候好看!”孩子的天真让疲惫暂时退却。我忽然想起《庄子》里“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的句子——古人远行备三日粮,我们这8瓶水,也算是一种现代版的“腹犹果然”吧?
最艰难的是“十八盘”。抬眼望去,石阶像一架被烈日烤烫的梯子,直插南天门。午后的太阳已经斜照,石阶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挑山工在此放慢了脚步,却从不停下。向下看发现一位老师傅,扁担两头各挂三箱矿泉水,每走十几级台阶,就换一次肩,动作熟练得如同呼吸一样自然。
“您背过最重的是什么?”
“水泥。一袋一百斤。”简单的对话后,老师傅继续向上,扁担吱呀作响,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我突然觉得背包轻了。
“爸爸,我的腿变成面条了。”小雨带着哭腔,小脸被晒得通红;妻子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样的疲惫,她的防晒霜在汗水中化开,留下淡淡的白痕。
我的固执与坚持瞬间土崩瓦解:什么征服泰山,在女儿眼泪面前都不值一提。一家三口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像三棵被晒蔫的植物。不远处,索道站的指示牌像个温柔的诱惑。
“要不……”我听见自己说,“我们坐缆车吧?”
事后回顾那时那刻的场景,那真是典型的行为艺术——用最原始的执着背上8瓶水,再用最现代的方式向重力投降。下午五点的缆车缓缓上升,泰山在脚下铺展成青绿的画卷。小雨扒着玻璃惊呼“云像棉花糖”,妻子靠在我肩头小憩。低头看着放在脚下的背包,剩下的6瓶水沉默着,纪念着我徒步登山的雄心壮志。
傍晚时分,山顶旅馆的入住手续办得飞快。放下行李简单洗漱一下,我们就冲向观日峰——虽然日出在明日,但晚霞同样不可辜负。夕阳正缓缓下沉,把云海染成金红。小雨轻声背起了语文课学到的诗:“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那一刻,女儿脸上的疲惫被光芒取代,眼眸里映着满天霞光。
次日凌晨四点,睡梦中我们被服务员叫醒。随着人流走出宾馆,观日峰上早已挤满人群,好不容易找到空隙,小雨骑在我脖子上,妻子紧紧拉着我的手臂。山风很冷,但心里很热,因为有期待。

太阳升起来了:先是一抹金边,接着是半个通红的圆,最后猛地一跃——整个太阳跳了出来,云海瞬间被点燃。人群发出整齐的惊叹声,那声音里有种原始的感动。小雨忘了说话,妻子眼里闪着光。我忽然想起姚鼐《登泰山记》里的句子:“极天云一线异色,须臾成五采。日上,正赤如丹,下有红光动摇承之。”两百多年前的古人,看到的原来是同样的景象。
日出之后,人群渐散。我们在玉皇顶的巨石旁坐下,终于有心情取出那些“千辛万苦”背上山的水。瓶装水已被压得有些变形,水温也恰到好处——不冰不烫,正是山泉该有的温度。一家三口相互碰了碰瓶,像完成某种仪式。女儿冒出一句:“我觉得这水特别甜,大概是爸爸的汗味儿钻进了瓶子。”
下山时选择了另一条路。在“泰山挑山工纪念馆”前,我驻足良久。黑白照片里,那些弯曲的脊梁,那些坚实的脚步,那些被扁担磨出老茧的肩膀……解说词写着:“他们用脚步丈量泰山的高度,用肩膀挑起泰山的重量。”小雨看得很认真,忽然抬头说:“爸爸,我们背的是水,挑山工他们背的是山。”
孩子的话让我心头一震。是啊,我们背上山的只是8瓶水,而他们背上的,是生活的重量、是责任的形状、是一个个具体的人生。
“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王安石在《游褒禅山记》里这样写。我们原本也想来一场“险远”的追寻,却被8瓶水拦在了半路。坐在下山的缆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群山,我又觉得,也许重要的不是如何抵达,而是在抵达的过程中,你看见了什么!
回顾两天的行程,挑山工换肩时脖颈上跳动的青筋,女儿走不动时咬紧的牙关,妻子在缆车上依着丈夫的侧影……想到自己的可笑与固执,也看见了这可笑与固执背后,那份想要为家人省下钱的最朴素的爱。
回到宾馆,收拾行李,看着茶台上的瓶装水,不由让人想起那8瓶水的经历。妻子笑着说:“这可能是它们这辈子去过的最高的地方。”小雨却自豪地说:“那些水和我们一起看过日出了,是功臣呢!”我心里想着,实际上,去得最高的不是这些瓶子,是我们那点可笑的、可爱的坚持。
后来每当遇到工作中的不顺利、生活里的琐碎,就会想起泰山上的那些挑山工。
“爸爸,下次我们还背水吗?”小雨在返程的火车上突然问。
我和妻子相视一笑。
“背!”我斩钉截铁地回答,“但肯定最多背3瓶,那样的话,爸爸就可以省点力气,方便给你们娘俩照相。”
窗外,齐鲁大地的田野向后飞驰。泰山已经看不见了,但东岳就在那里,在背过的每一瓶水里,在流过的每一滴汗里,在女儿天真的眼睛里,在我们终于学会的、对生活的微笑与和解里。小雨靠在我身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片山上捡的枫叶,那叶子边缘已经有些卷曲,但叶脉依然清晰,像极了我们这趟旅程——有些褶皱,但纹理分明,每一道都指向记忆深处那个炎热的、闪闪发光的夏天。
责任编辑:徐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