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青岛|卷藏科举文脉，笔载英烈丹心——专访琅琊美术馆馆长庄珩，探索古代科举智慧，追溯红色传承之路

高考季，学子们踏上征程，携十二载寒窗苦读的积淀，赴一场青春与梦想的答卷。

正如今年高考作文题：词语是表达思想情感的载体，也是展现社会生活变化的窗口。考试，本身就是一种演变。

近日，半岛全媒体记者专访了琅琊美术馆馆长、青岛民间收藏家庄珩先生，他致力于收藏中国科举制度相关藏品，数十年散尽心力搜集科举文书、古籍墨卷、历代书画、珍贵红色文物，更屡次无偿向各地文博机构捐赠。2025年，他还将耗费多年考证、妥善珍藏的国宝级红色文物，隐蔽战线英烈吴石将军生前自用毛笔，无偿捐往福州英烈故里，让英烈遗物叶落归根。

目前，琅琊美术馆新馆正在筹备开展，中国科举制度文献专题展览，是其中的重头戏。一张张朱卷和凭证，连着古时科举的文脉，这项跨越1300余年的人才选拔制度，通过藏品，展示了变迁中的来时路。

一卷朱墨 

看懂古代科举智慧

“收藏能够让人收心，收神。人的一生中，有很多路不经意间走错了，错过了，真正能够选择正确的道路并走下去的人，很少，我们在一生中就是在不断地修正自己，收藏更是如此”。

琅琊美术馆位于石门寺路5号，驱车前往，一路深入大珠山幽谷深处，濒临古刹，枕山面水，禅意氤氲。

进入庄珩先生家，他已准备好了接下来要展出的藏品。这些科举制度时期的试卷、卷票、浮票、捷报等，都是珍贵的科举档案。其中清朝道光年间陕西巡抚冯誉骥在翰林院任编修时所抄的科举试卷，内有222位进士和举人的288篇科举考试的试卷，囊括了清朝的韩菼、刘绎、龙启瑞、孙如仅等4位状元当年会试的考题。更难得的是，他还藏有为数不多的清朝考秀才考试的补考证。

一些朱卷已经经过手工托裱、精心装帧成册页，“我们看这些朱卷，就跟古人对话一样”。庄珩抚摸着它们，眼神里全是爱惜和自豪，“你可以仔细看这些朱卷，这就是我们佛家禅宗讲的心法，每一个毛笔字都是用心写的，笔画都写到位，可以说抵达到了心灵深处”。

何为朱卷？

在科举典章规制中，誊录制度是中国古代科举重要的保密防弊制度，于北宋正式确立，结合糊名（封弥）与专人誊抄两道流程规范阅卷。庄珩先生告诉记者，考生现场亲笔作答原卷称墨卷，试卷弥封糊名后，由官方专职誊录人员以朱砂墨通篇誊抄形成朱卷，朱卷统一加盖弥封官红色关防、监临官印章后送交考官批阅，官员会根据誊录卷和原卷，判断是否具有相应的考试水平，同时也要观察誊录卷和原卷是否一致，以此规避考官凭字迹徇私舞弊，是我国古代科举防弊制度的核心设计。

放榜核验名次时，官府会逐一比对墨卷、朱卷编号无误，方才拆封填写籍贯姓名。士子中式中举之后，官方核发制式“学照凭证”，也就是朱卷附载的功名执照，核验考生籍贯、宗族身份无顶替舞弊之后正式授发，一纸凭证兼具士子身份职称、科举荣誉双重属性，也足见古代考试的公平公正。

而那些新科举人、进士会普遍将官方存档的朱卷复刻刊印，装订成册，分赠给宗族亲友、授业师长。其中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官府印刷的朱卷，虽然复刻本以黑墨印刷，民间仍沿袭朱卷的旧称，这也是如今民间传世朱卷藏品的主要来源。庄珩先生的科举藏品之中，既有考场原装官藏誊录朱卷，也有举人家族自刻刊本朱卷，两种品类齐备，是研究山东乡试制度不可多得的实物标本。

翻开一本《光绪癸巳甲午恩科乡会联捷朱卷》，可以看到内页“钦命四书诗题”的字样，士子刘枟寿是直隶天津府人，内容卷首逐一标注着他的民籍谱系，从上溯始祖、祖父母、父母宗亲，旁及兄弟、妻族、母系外戚，细致记录考生上下数代宗族信息，同时罗列授业师、问业师等的姓名与功名履历，完整勾勒士子出身门第与治学师承脉络。而联捷则通常能获得更高社会声望与官职任命机会。

这就是我们传统所说的，一人及第，全家光荣。

当然，个人的这些信息主要来自于报名表，也叫亲供。

明清时候，读书人要考功名，第一步就是先填一张叫“亲供”的报名单。那单子上，不光要写明自己曾祖、祖父、父亲三代人的身份来历，还得请左邻右舍加上四位同县考生一起画押作保。一人作弊，大家都跟着受罚，所以这张报名表，其实更像一张人情账。倘若平日里跟邻居闹了别扭，或者跟同窗有了过节，到了签字的时候人家不肯落笔，那就麻烦了。正如庄珩先生所说，如何处理不好邻里关系，就会遇到麻烦。

而且，古代没有相机，没有照片，为了防止冒名顶替，给每个考生发了一张“浮票”，上头写得清清楚楚：身高几寸，胖瘦如何，肤色白还是黑，有没有胡须，脸上身上哪里长痣、哪里留疤，全都记下来。进场时，监考官拿着浮票，对着考生一一细看，确认对得上号，才放人进去。薄薄的浮票，就像今天的准考证、身份证，别有一番郑重。

册页后面，就是誊录的朱卷。原版朱卷上，会密密麻麻地用不同颜色的墨点批注，“圈点是古代文章批校时的一种规矩，圈表示内容写得非常好，点次之”，庄珩先生说，这也是数代藏家、读书人陆续留下的研读记号，不同色泽墨料、不同书写笔迹代表标注人分属不同历史时期、不同收藏者，零星小点、圈划评语，暗藏一卷文书跨越百年的递藏流转历程。

一种家风 

坚定深耕收藏之路

“中国文化是讲传承的，当然有当辈起家的，但是毕竟有老一辈传承才能更优秀一些，家风、祖训、家教，才是传承的底气”。

庄珩先生的藏品，科举专题只是核心门类之一，整套藏品体系囊括宫廷御用文房器物、历代名家书画等多个门类，藏品年代跨度达千年。

谈及收藏的渊源，庄珩先生认为与家庭教育有关，与他根植于王台镇厚重绵长的红色家族传承与淳朴家风有关。

庄珩生于1968年，幼时先天体质孱弱，依靠家中悉心照料方才平安存活，因此，一直对父母和喂养他的奶妈心存感激，这也为他后来无私捐赠的价值观打下基础。且庄珩出身收藏世家，祖辈与父辈皆酷爱文物收藏。耳濡目染之下，他自幼修习书法、钟情收藏，家族传承的文化底蕴深深融入血脉。早在他小学三年级时，父亲就将家中珍藏的物件交由他保管。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胶南县域经济逐步起步，庄家是当地较早实现富裕的家庭，优渥的家庭经济条件，为他青年时代起步收藏、批量收购古籍旧卷奠定坚实物质基础。

母亲的朴实善良，进一步夯实了庄珩向善的价值观。

战乱时期，一位落魄秀才流落庄家门口衣食无着、贫病交加，庄珩母亲心善接济，甚至宰杀家中饲养的兔子换粮接济落难文人。至今谈及秀才孤苦过世的结局，庄珩的眼睛里还闪烁着泪光。

祖父庄建全早年倾尽大半家财捐资支援本地革命事业。而庄珩的二伯父庄凤智，是牺牲于淮海战役的革命烈士：“他十六岁参军，十七岁便壮烈殉国，短短不到一年的军旅生涯中，还荣立三等功。”说起这位先辈，庄珩神色凝重，满怀敬意。父亲晚年也常常追忆这位兄长，往事历历在目：当年庄凤智曾亲手为弟弟织了一副手套，这也成了兄弟二人最后的温情相伴。

早在2010年，庄珩便将二伯父的全部烈士资料无偿捐献给青岛市黄岛区烈士陵园，家中仅留存下相关照片，其中的三等功贺功书，是最真切的见证：

庄凤智同志，自参加野战军工部队以来，工作一直积极，思想进步，遵守纪律，品行端正，生活朴素，常受营连首长及战友表扬，足见家教有方。

此前我师北上，今春南下，转战苏鲁两大战场。凤智同志不畏艰险、翻山越岭、英勇歼敌，为人民荣立三等功，光耀门楣。除本师庆功大会颁发奖章、奖品外，特专函致贺！

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野战军二纵五师司令政治部敬贺

庄珩的父亲庄风信任职青岛教育系统，深耕地方文教数十年，主编青岛本土特色报刊《青岛拼音报》等，是一份地方研究的重要刊物。

深厚的家学底蕴与红色革命家风，潜移默化地浸润着庄珩的成长之路，也让年少的他早早读懂老器物背后承载的人情冷暖与时代沧桑，收藏文脉、守护乡土文物的心愿自此落地生根。自然，顺理成章地，他走向了收藏之路。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庄珩深耕书画领域，并持续奔赴全国各地收购珍稀科举卷册、线装古籍、文房旧物、近代海外流散中国旧藏。为精进书画、古籍鉴定本领，数十年来他常年奔走北京、天津、南京各大国有拍卖行与古籍交流会，依托自身实体馆藏、历代馆藏图录、国内各大博物馆馆藏实物资料自主钻研考据，经年累月深耕碑帖、书法、古籍辨伪领域，如今已是国内民间书法、科举文献鉴定领域公认权威。随着业内名气渐长，全国各地藏家源源不断托人邀约庄珩私下上门掌眼鉴宝、鉴物，各类应酬邀约常年络绎不绝。然而，随着父亲和母亲的先后离世，庄珩停止了前进的步伐，切断了与外界的大部分联系，全身心专注投入古籍文物收藏、地方文史考证与藏品整理研究工作中。

他称之为闭关。直到去年一场轰动的捐赠，让他再次不得不公开露面——

一支毛笔 

谱写穿越时空的传奇

“文物就应该发挥它的最大价值，就应该让它去该去的地方，因为文物的最大价值是以物思人，不是以金钱衡量的”。

先辈们身处风雨飘摇的年代，心中始终装着家国与百姓，胸怀天下、以身赴难，终日在危难与困顿中坚守，这份赤诚情怀，是现代人难以真切体会的。

在庄珩眼中，文物留在个人手中，仅能留存一份父子间的情感念想，公开展出，才能让更多人读懂历史、传承精神。父亲闲时常为他讲述吴石、朱枫等隐蔽战线英烈隐姓埋名、舍身报国的悲壮往事，早早在他心底埋下日后寻访、守护英烈遗物、让革命文物回归故土的初心火种。

因此，才有了后来的吴石毛笔捐赠。

那支日后捐赠福州的吴石将军随身毛笔，是庄珩远赴日本参与小型古籍文房拍卖会偶然所得。他在海外访藏期间，拍下了一箱混杂旧毛笔、老旧砚台的杂项拍品，藏品运回国内之后常年封存库房纸箱之内，多年没有细究。

后来，闲暇之余，庄珩系统性盘点库房藏品、逐一整理文房器物时，这支刻有“吴石清赏”“文化书道送”字样的竹杆毛笔映入眼帘。他结合笔杆铭刻字体、百年自然包浆、笔锋常年使用磨损痕迹多方实物特征，同步交叉比对权威史料，反复多方考证，最终敲定这支文房确为吴石将军生前贴身使用的专属毛笔。

吴石（字虞薰），1894年出生于福建省闽侯县一个清贫的读书世家。1929年赴日深造期间，九一八与一·二八事变的爆发，燃起他满腔的爱国热血。归国后，吴石任职于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参谋本部，目睹国民党内部的腐败堕落，最终将希望寄托于中国共产党。1947年，他与中共中央上海局建立联系，毅然投身隐蔽战线，为淮海战役、渡江战役的胜利传递了大量至关重要的军事情报。1949年8月，本可在福州见证解放的他，为搜集更多关键情报，毅然踏上了前往中国台湾的征程，以“国防部参谋次长”的身份继续潜伏。

在这里还要提到一个人，就是陈宝仓。他1900年生于北京，毕业于保定军校。抗战期间屡立战功，在日军轰炸中不幸右眼失明。1945年10月19日，他作为国民政府军政部胶济区特派员抵达青岛。10月25日，日军投降仪式在汇泉跑马场隆重举行，陈宝仓与美军谢勃尔少将共同主持，接受日军代表长野荣二呈献军刀、在投降书上签字，见证了民族雪耻的历史时刻。接收工作完成后，陈宝仓调任济南兵站总监，因反对内战、暗中向解放军输送物资而遭罢免。1949年，他受中共华南局派遣赴台，以国防部中将高参身份潜伏。

情报小组成员中，还有出身富商家庭的朱枫，担任吴石的交通员；副官聂曦随吴石赴台后，为情报工作提供便利。

1950年初，因叛徒出卖，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相继被捕。狱中四人遭受酷刑，始终坚贞不屈。1950年6月10日，他们在台北马场町刑场从容就义。临刑前，吴石留下“凭将一掬丹心在，泉下差堪对我翁”的绝笔，陈宝仓从容写下“弟已被判死刑，请转知家属，死后即用火葬”。他们用生命诠释了忠诚与信仰的沉重分量。

这支毛笔就是吴石早年留学日本陆军大学期间，异国友人馈赠的，据庄珩考证，吴石将军留日期间先后就读于两所军校，不仅学业出众，创下“十二项全能”的亮眼成绩，书法功底也十分扎实。这支毛笔笔杆刻有“文化书道送”字样，据此推断，它大概率是日本“文化书道会”赠予将军的奖励。

这般珍贵的文房器物，想必被吴石将军悉心珍藏，常年带在身旁。将军在中国台湾英勇就义后，家中遗物不幸流散。这支毛笔几经辗转，先经拍卖流落日本，最终被自幼听闻吴石事迹的庄珩觅得。在他看来，这场相遇，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奇妙缘分。是英雄以笔为刃的一级实物见证。

深知这件红色文物的历史分量，庄珩便决定送吴石将军遗物回家，让漂泊海外数十年的英烈遗物重回英雄故土。

电视剧《沉默的荣耀》热播后，吴石等人的经历再次引起关注。

2025年10月22日，在鲁闽两地国家安全部门统筹协调、党史文博机构对接筹备之下，正式捐赠仪式于福建省国家安全厅庄重举办，庄珩专程从青岛远赴福州，亲手将承载英烈一生风骨的自用毛笔移交官方馆藏。吴石将军亲孙女吴红亲临现场见证文物交接，这支辗转中日两国、漂泊七十余年的英烈遗物正式落户福州，被福建省国家安全厅展览馆评定为镇馆之宝，常态化用于国家安全教育专题展陈，成为讲述隐蔽战线无名英雄光辉历史的鲜活实物教材。

交接现场，吴红女士动情致谢：“感谢庄珩数十年细心珍藏，让爷爷的随身遗物跨越山海、叶落归根，完成几代人的心愿。”

“这支毛笔于我而言，承载着一份深厚的情感。我将其捐赠至吴石先生的故乡，以期后人得以睹物思人。我们应当铭记，在和平的岁月、幸福的时光里，切莫遗忘那些为了我们今日的繁荣安宁而献出生命的先烈。”庄珩在接受采访时说。

至今谈起当时的经历，庄珩仍觉难忘。

采访尾声，庄珩坦言，自己半生投身收藏，一生所求从来不是囤积奇珍、追逐藏品升值带来的财富，而是以藏品为媒介，诉说中国人代代延续的治学理想与深沉的家国情怀。

或许，这就是真正的收藏，有传承，更要有情怀。

藏品最珍贵的东西，从来不在价格标签上……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张文艳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