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姥姥的肉粽子

时序入夏，风里渐渐裹起闷热的气息，街头巷尾开始飘起粽叶独有的清芬。又是一年端午将近，这却是我人生中第一个没有姥姥的端午节。姥姥离开我，已经快一年了。

路过街边售卖粽子的小摊，闻到那熟悉的香气，心头骤然一软，思念便如潮水般漫涌。我下意识驻足凝望，可尝遍各式馅料的粽子，却再也寻不到记忆里独有的滋味——那是姥姥亲手包的肉粽，裹着岁月温情，藏着半生惦念，如今成了我心底最温柔也最酸涩的念想。

我是跟着姥姥长大的孩子，小时候总黏在她身后，看她操持家事，跟着她慢慢长大。我跟着姥姥学包饺子，从捏不稳边到褶皱整齐；跟着姥姥踩老式缝纫机，听哒哒的机杼声漫过午后时光，我也学会了穿针引线、缝扣子。

姥姥的双手好像有魔力，寻常食材、普通针线，经她手便能生出温暖的烟火味道。我学得了她的细致，学得了她的勤快，学得了平凡日子里认真生活的模样，可没学会姥姥做肉粽子的手艺。

姥姥的肉粽，是世间独一份的香。那是街上店铺复刻不出的独特香气，混着粽叶的清气、糯米的软糯、腌肉的酱香，还有姥姥独有的温柔气息，深深烙印在我的味蕾和记忆里。从前每年端午前夕，天还未亮，姥姥就早早起身，搬来提前备好的新鲜粽叶、圆润的糯米、提前用酱油、料酒、香料腌制入味的五花肉，还有蜜枣、花生、细绳，在饭桌上一一摆开。包肉粽是姥姥最拿手的活计，也是我儿时最爱围在一旁观望的趣事。她的动作娴熟从容，指尖仿佛生了巧劲，先取两片宽大的粽叶，交错叠合，轻轻一卷，便成了一头尖、一头圆的漏斗模样，松紧恰到好处，既不会漏米，又留足了饱满的空间。随后舀起浸泡得莹白透亮的糯米，薄薄铺一层在粽叶底部，再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肉块肥瘦比例匀称，经过一夜腌渍，酱香浓郁，光是看着，便让人垂涎。

姥姥总说，肉粽的精髓，在于米香、肉香与粽叶香相融。她小心翼翼地再铺上一层糯米，将肉块严严实实裹在中间，又随手添上几颗饱满的花生，而后将粽叶弯折下来，严实地盖住糯米。最后拿起浸过水的棉线，一圈圈仔细缠绕、勒紧，指尖灵活翻飞，三两下便系出紧实好看的绳结。一个个棱角分明的肉粽，在她手中依次成型，并排摆放在竹筐里，青碧喜人。

我年年端午都守在姥姥身边，认认真真看、反反复复学，模仿她卷粽叶、铺糯米、系棉线的模样。可粽叶到了我手里总是不听话，要么缝隙漏米，要么松垮变形，包出来的粽子歪歪扭扭，毫无章法。我不甘心，年年尝试，却总学不会。姥姥从不怪我笨拙，只是笑着接过我手里不成形的粽子，耐心帮我整理粽叶、收紧棉线，轻声细语地教我诀窍。那时我总想着日子还长，岁岁年年都有端午，我总有一天能学会姥姥的手艺，亲手包一次和她味道一样的肉粽。

可我万万没想到，我始终没能学成，姥姥却先悄悄离开了我。

包好的粽子要放进锅里慢火煮。火苗舔舐着锅底，咕嘟咕嘟的声响在小院里回荡。随着温度升高，粽叶的清香、糯米的甜香、腌肉的醇厚香气交织在一起，源源不断地从锅盖缝隙里飘出来，萦绕在房前屋后。等待的时光总是格外漫长，我守在灶台边，一遍遍追问姥姥何时才能出锅。姥姥总会笑着说别急，慢火煨出来的粽子，味道才最地道。

数个时辰过后，粽子终于熟透。掀开锅盖的那一刻，热气裹挟着浓香扑面而来，是整个夏天最迷人的味道。捞出一个温热的肉粽，解开紧实的棉线，剥开层层粽叶，莹润的糯米被油脂浸染成浅褐色，粒粒饱满软糯。咬上一口，糯米绵密弹牙，肉汁完全渗入米中，咸香入味，肥肉软烂，肥而不腻，瘦肉劲道。一口下去，鲜香扑鼻，粽叶的清冽中和了肉的醇厚，滋味层层递进，久久留在唇齿之间。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粽子，欢声笑语填满了我的童年。姥姥总是看着我们大快朵颐，自己吃得很少，不停往我碗里递粽子，叮嘱我多吃几个。那时的我懵懂天真，只顾贪恋舌尖的美味，从未细品这枚小小的肉粽里，藏着姥姥多少爱。岁岁年年，端午如期而至，姥姥的肉粽，也成了刻在味蕾里的专属记忆。

后来我渐渐长大，离家求学、奔波忙碌，回姥姥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可无论走多远，每到端午，姥姥依旧会提前包好满满一大筐肉粽，等着我归来。若是我没法回家，她便仔细装好，托母亲送到我手中。隔着遥遥路途，那一枚枚温热的肉粽，依旧带着熟悉的香气和她的牵挂送到我手中。那时总以为，这样的时光会一直延续下去。

可人生总有不期而至的离别。一年前那个寻常日子，姥姥永远离开了我们。从此，姥姥家再也没有她忙碌包粽的身影，灶台边也不再飘出独有的粽香。往后的端午，再也没有人为我包肉粽、为我守着一锅慢火煮粽子了。

我依旧会买肉粽来吃，市面上的粽子花样繁多，用料精致，可每一次入口，都觉得寡淡无味、差之千里。我终于懂得，我学不会姥姥的粽香，不是手法太难，而是那味道里，藏着无法复刻的疼爱，藏着我的童年，藏着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又一年端午，夏风依旧，粽香满城，只是我的身边，再也没有姥姥。斯人已去，温情长存。姥姥教我长大，教我生活，那一味粽香，成了我此生最深的惦念。岁岁端午，清风寄思念，粽叶寄深情，愿天堂的姥姥，岁岁安然无忧。

（周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