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丨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种地的年轻人

六月，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热浪蒸腾。空气里浮动着沙粒和麦芒的微芒——小麦正在这里成熟。收割机的轰鸣声打破了戈壁的亘古沉寂，金黄的麦浪在沙海边缘翻滚，像一条倔强的生命带。

徐朝阳蹲在地头，随手掐下一株麦穗，搓开，吹走麦壳，把饱满的麦粒丢进嘴里嚼了嚼。“水分还行。”他说，“明天就能试割了。”这是他在沙漠里种地的第八个年头。古铜色的皮肤，是南疆烈日与风沙雕琢八年的印记。

站在即将收获的麦田里的徐朝阳。（无特别说明，本文图片均来源于受访者）

“From barren sand to lush green（从荒芜到青葱）！短短一年间，约1350英亩（约8195亩）冬小麦，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焕发新生，一场惊人的转变，正在新疆腹地上演。”今年3月，外交部发言人在社交平台转发的一段视频，吸引了全球网友的目光。

视频中，从高空俯瞰，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的漫漫黄色中，25片圆形的绿色麦田整齐排布，巨型喷灌机以圆心为轴旋转浇灌，格外引人关注。这让全世界的目光投向了这片沙漠里的绿色奇迹。

三个月时间过去，这片麦田再次引发关注，徐朝阳在麦田里拍摄的一段“塔克拉玛干沙漠8000亩小麦即将收获”的短视频，登上热搜，也让无数网友注意到了那些扎根在黄沙戈壁间种地的年轻人。

2019年，25岁的徐朝阳大学毕业后扛着行李回到家乡，当他住进昆玉市那片无人问津的沙化盐碱地时，几乎所有人都笑他“疯了”。

他没有过多解释，一头扎进塔克拉玛干沙漠，一待就是八年。从2019年承包375亩沙化盐碱地种植高粱，到第二年扩展到1375亩种植苜蓿，再到如今他承包和提供技术支持的土地已经超过了两万三千亩，种植了苜蓿、小麦等作物。

这里地处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年降水量不足40毫米，蒸发量却高达2400毫米。这种极端的气候条件使得该地区几乎寸草不生，水资源极度匮乏。

其实，徐朝阳大学时学的是土木工程和工商管理，此前并没有接触过农业。凭着对家乡的热爱和想在沙漠干出一番事业的激情，他克服了环境、资金、技术等方面的种种困难。

他平整土地，引水冲洗盐碱地。为了解决技术难题，他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抱着书和资料看，一次次向专业院校的专家请教，还专门到外地学习治沙技术。为了找到合适的品种，他试种了63个牧草品种，终于找到了适合这片土地的品种：紫花苜蓿。

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的漫漫黄色中，25片圆形的绿色麦田整齐排布。

这种被称为“牧草之王”的植物，耐旱、耐盐碱，种一次能连续收割七年，发达的根系能固定流沙，养地。

2020年，他第一次种苜蓿。嫩苗刚冒出两片小叶，一场沙尘暴袭来，500多亩幼苗全部被黄沙掩埋。损失50多万元，几个月的努力一夜化为乌有。

“在哪跌倒就在哪爬起来。”他说。如今，他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种植的苜蓿已超过一万亩，带动当地近130人就业。

苜蓿站稳了脚跟，徐朝阳把目光投向小麦。

2025年4月，昆玉市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启动8000亩小麦示范种植基地建设，这里也是当地7万多亩沙漠治理项目的核心片区。徐朝阳作为技术顾问，受邀现场指导指针式喷灌布设与种植、土壤改良等工作。他把自己在苜蓿地里摸爬滚打多年的经验搬了过来，和团队一起规划出一个个圆形种植片区。

“拍同心圆视频，就是想让大家看看，沙漠里面也能种小麦了。”视频爆火那天，徐朝阳正蹲在地里拔草。

走红之后，有很多人看到了他们正在做的事情。“有了大家的肯定，很多人更愿意跟我们合作了，做事更加顺畅了。”

徐朝阳发视频告诉网友在塔克拉玛干沙漠里种植的小麦收获了。

进入六月，8000亩小麦逐渐成熟，一望无际的黄色麦穗在太阳下闪着金光。“6月15号先试割，收割完大概需要七八天，预计亩产500公斤，收益能达到1000多元。在沙漠里面第一年开垦、第一年种植，达到这样的产量非常不容易。”徐朝阳告诉记者，小麦收获之后，会被立即运到工厂加工成面粉。

收割机开进曾经寸草不生的沙化盐碱地时，从平整、改良到播种、灌溉全程参与的徐朝阳难掩激动：“没想到能长那么好。在沙漠里面种小麦真的非常不容易，每一步都很难，这块地我们平整了4个月的时间。”

在这片沙漠里，他不是一个人。

徐朝阳告诉记者，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种地的这八年，他不仅看到了越来越多的沙漠种植了苜蓿和小麦等作物，也看到了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来到塔克拉玛干地区发展农业。

上个月，一段“袁隆平徒孙在新疆种小麦，在沙漠实现‘禾下乘凉梦’”的视频引发关注。视频里，一片在新疆沙漠盐碱地上种植的小黑麦长得郁郁葱葱，植株超过一人高。出镜的是邝翡婷，80后，湖南郴州人。

她曾是湖南农科院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成员，曾深度参与第三代杂交水稻的研究。2019年，她被公司外派到新疆，解决饲草短缺问题。2022年她选择辞职，扎根当地，带领团队推广饲用小黑麦，探索“小黑麦+”轮作模式。

去年，巴楚县盐碱地综合利用试点项目需要一种耐盐碱的过冬作物。经专业团队试种测试，9700亩当年新垦地种上了小黑麦。邝翡婷提供种子、种植方案和技术指导。

“小黑麦是粮饲兼用的农作物，它耐贫瘠、耐寒、耐旱、耐盐碱、抗风沙。”6月13日，她在开车前往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路上告诉记者，近万亩小黑麦已经开始收割。“预计籽粒亩产240公斤，秸秆近300公斤。籽粒留作种用，同时做一些小黑麦面粉、小零食等产品开发。”

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平整土地的场景。

更令人惊喜的是，种植半年后，这片土地的土壤含盐量从1.4%下降到0.76%，有机质明显提升。“我们实现了当年改造、当年种植、当年收获。”

“今年秋天，我们预计推广10万亩左右。目前主要的局限是种子不够，需求其实很大。”她希望，未来能将塔克拉玛干沙漠地区的经验复制到其他沙漠化土地、盐碱地和冬闲田上。

邝翡婷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在路上。突然的走红给她带来了一些压力，也带来了更多动力。接受采访时，她一直说自己只是个普通人，“一个种地的普通人”。

她此前曾说，把荒芜变成希望，是对袁隆平院士最好的纪念。记者问她：这万亩小黑麦的丰收，是袁老心中“禾下乘凉”的模样吗？

“应该算是初步达到了吧。”她在心里默默定下了一个小目标，但没有告诉记者。她希望先不说，明年给大家一个惊喜。

此后，邝翡婷进入了沙漠深处。采访因信号实在太差而不得不中断。

徐朝阳也有自己的梦想——在塔克拉玛干沙漠把种植规模扩大到20万亩以上。记者问他需要多长时间，“我觉得三到五年就能实现。”

“刮大风了，得走了。”“我们现在走吗，还是明天？”“沙尘暴太大了，走。”6月13日晚上九点，徐朝阳的电话里传来了一阵对话，采访也不得不暂时终止。

夕阳西下，塔克拉玛干的风里，多了小麦的香气。他们的故事，正在被更多人看见。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首席记者 张稳 记者 张旭 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