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站到最前面

文|雨娃

我家附近的快递驿站是一对夫妇开的，生意红火，店里店外，每天都被大小包裹堆得满满当当。

初去取快递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老板娘脸上那道两三厘米长的疤痕上。老板娘态度极好，干活麻利又有耐心。熟悉了之后，我发现她这人很随和，也很健谈。我去取快递，若赶上她不忙，就会跟她聊上几句，慢慢了解了她的一些情况。

她结婚后不久，所在企业破产了和丈夫摆摊卖过早餐，去工地打过零工，后来又去了一家陶瓷厂干活，因是特殊工种，45岁便按规定退休了。退休后她送过一阵子快递，后来和丈夫盘下了这家快递驿站。她有个儿子，去年大专毕业参加工作了，“婚房已买好了，就等娶儿媳了。”她笑呵呵地说。

看着满满一地刚到的包裹还未入库，我慨叹：“开驿站这活儿就是磨人，一年就春节能关门几天，太累人了，但收入还算稳定。”她抿嘴笑着说：“干啥不累呀？比起我之前干的活儿，干这行算是享福了，毕竟风刮不着雨淋不着，也不算重体力劳动。”

有一回，我去取快递，正好碰到她要出门，我见她穿着印有志愿者标记的马甲，吃惊地问：“你还有时间做公益？”“有时间就去，没时间就不去。一周咋也能挤出几个小时。”她给我扫完取件码，又说：“整天闷在这里，人都憋傻了，得有点社交活动，出去透透气才行。我不会唱不会跳，就干体力活拿手，正好社区的志愿者组织成立，我就报名了。”

好奇之下，我在手机上搜到了她参加的那个志愿者组织，一共一百多人，一周组织一次活动，有时清理街道卫生，有时进山巡护林木，有时还会组织公益读书活动。顺着页面往下翻，我看到了这个组织揭牌成立的那天，她竟然站在台上，代表一百多名志愿者发言。

我可真是小看她了。志愿者里有我熟悉的面孔，好几个都是能歌善舞、经常参加演出的积极分子，她能被选出来发言，这人深藏不露呀！

再去取快递时，跟她谈起这事，她不好意思地说：“别提了，那天说要选一个代表发言，话都落地几分钟了，也没人敢站出来。这时有人突然从后面推了我一把，我往前踉跄了一步，正好被负责人瞧见，指着我说‘就这位同志了’。我回头一看，推我的是队伍里最年长的大姐，她说咱这群人里我最年轻、脑子活，让我发言准行。我这是赶鸭子上架，以前从未登台讲过话，怕晕场，几百字的稿子我准备了整整三天。上台时照着稿子读，紧张得脚指头都快要把袜子抠烂了……”

“我以前挺自卑的。”她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痕，轻声说：“我10岁那年车祸留下的。那时我做梦都想长大后赚到钱把这疤去掉，能昂首挺胸站在人群最前面。可一直没攒够钱，后来结婚有了孩子，花钱的地方多，这事就搁下了。现在都四五十岁了，自己也看习惯了，也就不想遭那罪了。”

我接过话头：“你其实也算实现了一半的梦想，这不，已经站在人群最前面了。”

她笑了，灵动地眨着眼睛，眼眸发亮，神采奕奕。原来她这般好看。善良和自信是一个人最好的滤镜，那道疤痕笼罩在她自身的光芒里，再看，竟一点也不突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