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樱桃帖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6-16 13:34:08
文|高绪丽

白天灼热而又刺眼的太阳光,到了黄昏时开始收敛,转眼清凉,天边逐渐泛起樱桃色。我骑单车穿过车辆川流不息的北关大街,兜兜转转来到一条狭长的小胡同里停下来。以前我住过这附近,我知道这条胡同里每年都会因为一墙红艳艳的蔷薇花与众不同。
从围墙里面探出来的蔷薇花,带着院子里荒废太久的小秘密,一朵一朵,在垂落下来的叶子里面,费尽心思地挨着、挤着。经常会看到人们站在高高的围墙下面,与那些蔷薇花对视,目光里藏着浓得化不开的欣喜与柔情。哪怕现在,在一墙蔷薇花下,我依然喜欢看花下路过的每一个人,试图读懂他们此刻的好心情。
穿过胡同,右拐弯,再往前骑,远远看到公园门口的马路牙子上蹲坐着一个个卖樱桃的乡人。眼下是樱桃陆续成熟的季节,城里的早市、夜市和大集都是樱桃的主打市场,但我喜欢在傍晚时分来公园门口逛这个自发形成的小樱桃市场。
如玛瑙一般红彤彤的樱桃,聚集在农人跟前用柳木条编织的篓子里,远远望过去,好像一团火。柳木条篓子已被时间包浆,篓子里铺着旧的碎花布,再堆上娇艳欲滴的红樱桃。这些都是这个季节留给我的最初印象。
常来这里逛,慢慢也摸清了这里的门道。樱桃虽然好吃,可摘的时候金贵,一棵树上的樱桃又不能一下子全部变紫变红,摘的时候不仅要在绿叶里精挑细选,还要仔细些,不能磕着、碰着,更不能挤着、压着。熟了的樱桃不方便储存。农人们大清早摘下来的樱桃被收樱桃的贩子收走后,樱桃园里经过一个白天的曝晒,再有零星熟好了的樱桃,农人便会在傍晚时分把它们摘了拿到公园门口零卖。在我看来,就好像到旧货市场淘宝一样,这个小樱桃市场里藏着惊喜。
公园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最初只有三两个农人,一字排坐,小心翼翼守着跟前两三篓子殷红饱满的樱桃。他们那被晒得锈红的脸庞上,岁月镌刻出深深的皱纹。面前守着的那一篓篓或明艳似火或娇黄剔透的樱桃,是他们与黄土地以外的世界进行交流的砝码,里面装了太多对土地的敬畏、对他人的友善。
我刚在一堆有些裂口的紫红樱桃跟前蹲下身,卖樱桃的大姨就很友善地递过来几个明显更大、更紫红的樱桃给我,“尝尝吧,很甜的。”她脸上的皱纹不自然地堆积到一起。或许她还不习惯未语人先笑,毕竟与黄土地打交道只需实打实付出,用不着擅长微笑和能说会道。
我指了指她旁边的塑料袋子,说:“帮我装起来吧!”
没想到她却着急了:“闺女,这些樱桃都裂口了,不能过夜的,吃不完就坏了,给你少装点吧。”
我回道:“没关系的,这些樱桃很甜。”
这时旁边过来两位女士,在我身边嘀咕,“这些裂口的樱桃也拿出来卖?听说贩子收的时候都不要!”
我没抬头,但卖樱桃的大姨明显有些不好意思,她抬起头来看看我,抓樱桃的手停了下来。
我大声说,“没关系的!这些裂了口的樱桃最适合烀樱桃酱。”
的确,一场雨过后,熟透的樱桃很快就裂开口,虽然不好存放,但它们的含糖量和口感都已是最佳。
买完樱桃,我没有着急离开,而是退到公园大门处找了个空位置坐下来。看着眼前卖樱桃的人目光灼灼盯着马路边过来询问行情的行人,心内不免五味杂陈。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现在人们都讲究时效,其实赏花和食樱桃也需要时效。过了花期就是花败,再开已是新的季节、新的花瓣,是新的期盼。一个园子里,同一个品种的樱桃到了果熟期,昨天还是“绿兼红好眼中迷”,到了今天再见已是空余老树绿叶不见红。再吃到这么可口的樱桃恐怕就要再等一年。
很快,亮起来的路灯把天空逼得愈加黝黑,那位卖樱桃的大姨早已收摊回家。往回骑行的路上,有风在我的耳畔“呼呼”作响,我却听到了自己的心声。
“昔作园中实,今来席上珍。”这其中,恐怕不只是时序的流转,还少不了背后一幕幕不断托举的姿势和辛苦付出。
责任编辑:孔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