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齐鲁|蒲松龄:笔墨深处,终是人间烟火
人文齐鲁 | 2026-06-17 19:29:22
文|邵正红
世人一提蒲松龄,先想到《聊斋志异》,想到鬼狐仙怪,想到“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少有人留意,这位久居乡野、以教书为生的文人,写吃食、写人间烟火,亦是一等好手。他作《煎饼赋》,记鏊香食事;辑《日用俗字》,存民间家常;而《聊斋志异》中,除了鬼狐仙怪的故事外,也藏着对民间食俗的描写。他于一粥一饭、一蔬一物间,尽写齐鲁风土,藏人间温厚,韵味绵长。
蒲松龄(1640—1715),清代文学家,山东淄川人,著有文言短篇小说集《聊斋志异》,其文朴拙温润。清康熙四十三年,蒲松龄六十四岁,他搁下写鬼、写狐的笔,静心为乡人编就《日用俗字》。

农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认得地里的菜、锅中之食,却常常叫不上名目。坊间杂字书又多讹误疏漏,不切实用。蒲松龄编写《日用俗字》,不求文辞华美,不做玄远清谈,他把乡间日常用字分门别类,编成朗朗上口的七言歌诀。他的心愿朴素得很:让乡里孩童多认几个字,记得住家里的柴米油盐,认得身边的一草一木。
没想到,这本为启蒙而作的小书,倒成了清初齐鲁民间一部活色生香的“饮食志”。其中的“饮食章”与“菜蔬章”,不见宴饮排场,没有珍馐炫富,记录的多是家常吃食、田间风物,字里行间,皆是生活本味。
“菜蔬章”:
记四时菜蔬生长荣枯
民间饮食,首重时节。春食鲜,夏食茂,秋食实,冬食藏。这一点,在《日用俗字·菜蔬章》中描摹得细致而平实。蒲松龄用浅白的文字,记下四时菜蔬的生长荣枯,字里行间满是顺应天时的安然。
春日乡间,“葱韭薤蒜气薰腾,白芥茈姜辣味清。”春风一过,园中葱韭薤蒜香气升腾,葱绿、蒜白、韭烈、姜嫩,它们不挑地、不挑人,撒下种子,雨水一润,便顶泥而出。它们是灶头的“提味将军”,生吃开胃,熟吃增香,最是寻常,也最不可少。
“春半灰苔生旧圃,夏初扁豆上高棚。”春深时节,旧圃灰苔正嫩,掐一把清炒或凉拌,鲜气扑鼻。入夏后,扁豆藤沿棚架疯长,一串串豆荚沉甸甸垂挂。
春日的鲜,还藏在山野之间。“榆钱撷下蒸方美,杨叶掐来焯亦青。”榆钱儿绿莹莹,拌面一蒸,满口清甜,是春天独有的滋味。嫩杨叶焯过水,凉拌入口,清爽解腻。
夏日暑气蒸腾,菜蔬长得恣意蓬勃。“豆角结时五月半,摘同新瓠上坟茔”,五月豆角饱满,同嫩瓠瓜一同摘下,可用于祭奠,亦可端上餐桌。“茼蒿立夏花开好,芫荽经霜臭不生”,茼蒿夏日开细碎黄花,芫荽则喜凉畏热,皆是草木物性。
秋日万物成实,“菜蔬章”里更见储藏的智慧。“地环脆比银丝菜,芽白菜像擘蓝英”,地环爽脆,银丝菜纤细,黄芽白菜、苤蓝肥厚饱满,皆是秋日好物。“瓜齑略腌便可吃,豆豉久罨始能成”,秋瓜丰饶,略以盐腌,便是爽口佐粥小菜;豆豉须经久罨发酵,在时光里慢慢变得醇厚。乡民把余菜或腌或晒,这是民间最朴素的持家之道。
冬日天寒,鲜菜难得,饮食便全靠秋日储藏。书中未直接写到冬蔬,但在腌菜、豆豉、干粮的记述中,自见安稳度日的温厚。
“饮食章”:
写乡间吃食烹制之法
《日用俗字·饮食章》,写的是乡间烹制之法,是家常吃食的本真,无繁复技法,无名贵食材,只求适口、安心、饱腹。
蒲松龄写肉食烹制,句句都是乡间实情:“胛肘烂烧加醋酱,头蹄镊刷始烹煎。”猪胛、后肘慢火烧烂,点醋加酱,解腻生香;猪头猪蹄须镊净残毛、刷洗干净,才可下锅。
“姜加肚子椒加肺,横切白肠竖切肝”,猪肚用姜去腥,肺管加椒提香。切配也自有章法:白肠横切易入味,猪肝竖切保鲜嫩。“更把肥膘沕作块,还将瘦肉剁为丸”,肥瘦各得其用,肥膘炼油炖菜,瘦肉剁丸或蒸或炸,物尽其用。“鹅鸭煺毛凭熝炒,兔鸡洗血任炒汆”,鹅鸭兔鸡,收拾利落,或炖或汆,皆是家常滋味。
再看主食、小吃,满是市井烟火暖意,“稍卖兜子真可口,馒头漂白又松暄。”烧麦、兜子皮薄馅足,汤汁丰盈;馒头蒸得雪白松软,入手温热。“扁食捏似月牙弯,面烙饽饽掰作块”,都是顶饱暖心的家常吃食。
“北地而今兴缠果,无物不可用糖粘。”明清之际,北方盛行糖缠果品,不独山楂成串,民间早有“无物不蘸糖”的习俗。读来只觉亲切,这是土生土长的山东人,写从小吃到大的吃食,朴素、踏实,如灶上温茶,不烈而余味绵长。
书中一句“金华火腿尤清素,高邮变蛋不齁咸”,寥寥数字,藏着蒲松龄的行迹与记忆。他一生辗转,曾客居高邮,这座江淮小城的风物滋味,就此留在心底。编纂《日用俗字》时,便将高邮变蛋(松花蛋)写入,赞其“不齁咸”。想来他客居之日,定是常食这一味。
两百多年后,汪曾祺先生亦在文字里反复书写故乡高邮,尤重咸鸭蛋。他写蛋壳之青,写“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文字平淡,却满是乡愁与眷恋。蒲松龄写变蛋“不齁咸”,汪曾祺写咸鸭蛋“质细而油多”。两人相隔百年,却在一味寻常食材里,达成跨越时空的默契。
《煎饼赋》:
白描手法写质朴之味
《日用俗字》备记五谷、菜肴、果品、烹调诸法,堪称乡土日用饮食百科。而论及齐鲁饮食,终究绕不开煎饼——这也是蒲松龄笔下最具风骨的乡食。《日用俗字》中虽未直写,但其创作的《煎饼赋》将这一味写到极致。
蒲松龄写吃,动人处正在于此。他写煎饼,不夸不饰,只作白描:“圆如望月,大如铜钲,薄似剡溪之纸,色似黄鹤之翎,此煎饼之定制也。”
他写做法,是乡间常见景象:泡豆、磨浆、烧鏊、摊开、一转、一翻,烟轻云散,一张薄饼即成。正所谓“一翻手而覆手,作十百而俄顷”。读着读着,耳边似闻鏊上滋滋声响,鼻尖满是豆香与柴烟。
最妙的是写煎饼之味,并非珍馐,却令富贵人艳羡:“有锦衣公子过而羡之曰:‘愿以我鼎内之所烹,博尔手中之所遗,可一乎?’野老怃然,掉头不易!”锦衣公子愿以佳肴换老农手中残饼,老农摇头不换。只此一笔,煎饼之香、乡味之贵,不言而喻。读罢令人莞尔,这位蒲老先生,最懂这质朴至味。
他写煎饼吃法,写法平实有味:“夹以脂膏相半之豚胁,浸以肥腻不二之鸡羹……味松酥而爽口,香四散而远飘。”热煎饼卷上肥瘦相间的猪肉,再蘸鸡汤,一口下去,酥松香脆,满口生津。冷了可干嚼,远行能充饥,久存不易坏,一张煎饼,被他写得有温度、有性情、有烟火,更有风骨。
蒲松龄一生清贫,长年坐馆,深谙民间疾苦,也最懂生活本真,笔下滋味,不只有鲜香,更有清苦。他在《日中饭》一诗中,写尽荒年农家喝粥的光景。“大男挥勺鸣鼎铛,狼藉流饮声枨枨。中男尚无力,携盘觅箸相叫争。小男始学步,翻盆倒盏如饿鹰。”风花雪月、美酒佳肴固是浪漫,饥寒求生、粗茶淡饭才是人生本态。他写饮食,不避贫寒,不饰清苦。正因这份真切,笔下滋味才有根、有魂。
《聊斋志异》:
“写鬼写妖”里藏着民间滋味
世人多以为蒲松龄的《聊斋志异》里只有狐鬼花妖,殊不知字里行间亦处处藏着烟火温情,与《日用俗字》里的民间食俗悄然相通。
《粉蝶》中,仙人款客不过“使婢以酒食饷客,鲜蔬香美,亦不知其何名”。不究名目,只记“香美”,仙家清供,终究是菜蔬本味。
《聂小倩》里,女鬼起先不食烟火,“初来未尝饮食,半年渐啜稀酡”。一碗薄粥下肚,便有了“人气”,从此踏入凡尘。
《翩翩》更有趣,仙女“取山叶呼作饼,食之,果饼;又剪作鸡、鱼烹之,皆如真者”,仙法再奇,变出的仍是寻常的饼、鸡、鱼,滋味与真味无二。再玄妙的幻境,眷恋的还是家常味道。
最妙当数《馎饦媪》,老媪“出馎饦数十枚,投汤中,历历有声”,只“历历有声”四字,馎饦(汤饼)下锅的脆生热闹便跃然纸上。再荒怪的故事,也被这真切的灶台声响拉回暖烘烘的人间。
蒲松龄不写山珍海味,只记平常菜蔬、暖胃稀粥、下锅有声的馎饦,幻境与红尘的界限,就在这点点烟火滋味里悄悄化开。《聊斋志异》里的精怪,念想的原是这一灯一饭的暖意。而一卷奇书的深情,也在最平常的饮食生计里稳稳落地、深深扎根。
兜兜转转一圈,终究要回到质朴的《日用俗字》。它不是食经,也不是食谱,只是一本乡间识字小书,却为清初民间四季食俗留下一份活态注脚。它告诉我们:民间饮食之道,不在食材名贵、技法繁复,而在顺应天时、就地取材、物尽其用、守住本真。
蒲松龄以文豪之笔,写最朴素的乡间滋味,让这些滋味穿越数百年风雨,清鲜依旧,温润可亲。笔墨深处,终是人间烟火。
责任编辑:孔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