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口量在涨，钱却难挣了！”钢企价格战“烧”到海外，赔的不止是利润

6月16日，据财联社报道，中国钢铁工业协会流通分会联合全国40余家省市钢铁流通行业商协会，发布了一份《钢铁流通行业反内卷行动倡议》。

其实，这不是行业第一次发出反内卷的声音。早在2025年7月，中国金属材料流通协会就曾发布过类似倡议。但这次尤为值得关注的是，“范钢材出口秩序，避免海外盲目抢单引发贸易摩擦”被明确写入了倡议正文。

一纸倡议，揭开了钢铁行业鲜为人知的另一面：出口量高歌猛进的同时，硬币的另一面，却是中国钢铁出海正在经历的一场“内卷”，国内市场的“价格战”已经厮杀到了海外市场。

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自我消耗。由此之下，一个问题不得不问：这场席卷全球的钢铁产业内卷，究竟要卷到何时？

从国内杀到海外，

“价格战”已不止价格

“钢铁行业的内卷，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但你可能想象不到，现在海外市场的竞争，并不比国内轻松。”华东地区某钢铁企业海外业务负责人向记者坦言。

这位负责人所在的企业，是国内较早布局海外市场的钢铁企业之一。早在几年前，该企业已在非洲投资建设工厂，通过本地化更好服务当地客户。然而，让他们始料未及的是，国内的同行们很快蜂拥而至，被同行的“贴身肉搏”打得措手不及。

“以主要用房屋和厂房建设的彩涂卷为例，正常来说，质保10年是基本标准。”他给记者算了一笔账，“达到10年的质保期，基板的锌层厚度必须达到一定标准，油漆的厚度和质量也不绝能含糊。但很多同行为把价格压下来，把锌层做薄一半，油漆也用最便宜的，这样每吨成本能降个两三百块钱。”

成本降下来了，价格自然能打下去。但随之而来的，是产品质量的断崖式下跌。

“这样做的后果便是，彩涂卷可能用了一个雨季，油漆就全掉光了，钢板直接生锈。”这位负责人苦笑着说，“你能想象吗？号称质保10年的产品，实际使用寿命不到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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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报价无下限、品质无底线”的低劣式内卷，不仅毁掉了一个区域的市场生态，更让合规经营的企业利润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从行业宏观数据来看，这种“量增价跌”的撕裂感极为清晰。2025年，我国钢材出口达1.19亿吨，同比增长7.5%，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出口均价却下降了8.1%，呈现出典型的“量增价跌”特征。进入2026年，情况更加严峻，一季度重点钢铁企业钢铁主业利润同比下降85.6%，行业利润“腰斩”过半。

“出口量在涨，但钱却越来越难挣了。”一位钢铁出口行业资深人士指出，国内主业利润的失血，让更多中小贸易商抱着“赚一把快钱就走”的心态去海外血拼，也就形成了恶性循环。

三个灵魂拷问下，

是被透支的集体信誉

比利润下滑更可怕的，是国产品牌国际声誉的集体受损。

华东地区这家钢企数年前便砸巨资启动海外战略。他们不仅在中亚、非洲等区域重仓布局海外仓，甚至直接投资建厂，“一直在往品质深耕、长期品牌化的方向做战略延伸。”

“我们一个工厂投下去就是两亿元，成本非常庞大。我们通过海外仓把货直接发过去，跟当地客户面对面交流，就是想展示我们长期深耕的决心。”上述负责人回忆道。为彻底拉开差距，他们开始走品牌化路线，在当地推出自主钢铁品牌，并配备专业的售前售后团队，承诺给客户提供品质检测与长期质保。

然而，中国同行随之而来的“像素级复制”，也彻底刷新了当地市场的认知。

“我们花了好几年时间在当地打造品牌，建立完善的售前售后服务体系。结果现在市场出现的品牌，包装跟我们几乎一模一样，连品牌缩写都是一样的。”上述负责人表示。

“正常来说，我们做出口生意，都是预付款加提单付款，绝对不赊销。”上述钢铁出口行业资深人士告诉记者，“现在有些同行为抢订单，不仅全额赊销，甚至免费送客户试用。”

这种近乎疯狂的竞争方式，彻底打乱了海外市场的正常秩序。“来一个健康的市场，应该是大家靠产品和服务竞争，赚取合理的利润。现在变成比谁更能烧钱，比谁更没底线。”上述负责人无奈地表示，“不赊销，客户就被抢走了；你跟着赊销，资金链随时可能断裂。”

（资料图，新华社发）

从低价低质，到仿冒品牌，再到恶意赊销，一些钢铁出口企业将内卷套路照搬海外。而可以看见，从一家企业到“Made in China”整体品牌，负面影响正在扩散。

“我们跟海外当地客户去谈合作，上来回答三个问题。”上述负责人告诉记者，“第一，你们东西真的好吗？第二，你们会在这里待得久吗？第三，你们会管我们的售后吗？”

这三个灵魂拷问，道出了中国钢铁企业在海外市场面临的集体性信任危机。“以前跟新客户说，我们是中国企业，客户会觉得很靠谱。现在有的新客户会打个问号。”该负责人说。

订单遭海外“分流”，

但中国供应链硬实力仍在

“现在的难点不仅在内部，还在于国际贸易壁垒的倒逼。”上述钢铁出口行业资深人士分析认为，“近年来，越南等东南亚国家本土钢厂逐步增加，与此同时，国际贸易壁垒之下，原本属于中国企业的订单，被‘分流’掉了。”

但纵观全球大势，一个现实情况是，中国钢铁产业在全球的硬实力依然无可取代。

该资深人士告诉记者，“中国钢铁产业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已经形成了全球最完整的产业链之一，从铁矿石冶炼到钢材深加工，各环节配套能力强。这种产业链优势，不是其他国家短期内能够复制的。”

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尽管面临着各种挑战，2025年中国钢材出口仍保持7.5%的增长，达1.19亿吨，继续稳居全球第一大钢材出口国的位置。

港口的国际集装箱码头（无人机照片）。 新华社发（唐克摄）

全球市场上，新兴发展中国家的钢铁建材需求依然极其庞大。中东和拉美地区，尤其是非洲，正处于基建与城市化的黄金爆发期。其中，非洲建材市场整体维持着较好的自然增长水平，且大规模商业住宅、商业写字楼及公共建设亦在稳步发展。

“一边是全球最强大的供应能力，一边是新兴市场强烈的刚性需求，这决定了中国钢铁出海是大势所趋，也是不可逆的。”上述资深人士认为，中国钢铁并非不具备在海外赚取合理利润、尊严出海的条件，而是被内部“低价血拼、冲规模”的内耗思维，绑架了应有的溢价能力。

产能过剩是“祸根”？

未来的拐点在何方

归根结底，钢铁行业这场从国内卷到海外、从生产卷到流通的“两栖内卷”，根源究竟在哪里？

“产能过剩是内卷最大的核心原因”，业内普遍达成了这一共识。《钢铁流通行业反内卷行动倡议》披露的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粗钢产量为9.61亿吨，同比下降4.4%，但表观消费量仅为8.29亿吨，同比下降7.1%。

但如若再往深剥一层，钢铁产能过剩的根源又是什么？

上述资深人士告诉记者：“很多行业都有一个共性点：产业初期一拥而上，需求下降时，产能超过了需求。钢铁行业也不例外。地产是钢材重要的消费领域，目前国内地产需求下行，钢材消费面临较大挑战。”他补充道，“且钢铁行业的资产专用性很强，一旦建了钢厂，很难转产。”

一头是产能过剩，一头是需求下行，持续压制行业盈利，钢企普遍陷入“增产难盈利、减产失份额”的两难处境。那么，钢铁行业的未来拐点在哪里呢？

“真正的拐点，主要有两点：一是全行业痛定思痛的产能出清与产业升级，从追求数量彻底转向追求质量，从低毛利冲规模的死循环，转向高毛利、高附加值的产品竞争；二是铁矿石等原材料端价格回归理性，或者通过技术手段降低能耗成本。”上述负责人告诉记者。

板材生产车间。新华社发

“产业的前进，一定需要合理的利润去推动研发和产品迭代。没有一家企业能靠绝对的低价活得好。”正如该负责人所言。中国钢铁出海，需要的绝不是多抢几吨“面子上的订单”，而是如何克制盲目扩产与低价倾销，将出口海外的每一吨钢铁，铸造成中国制造的“钢铁招牌”。

然而，产业升级并非一蹴而就，这需要行业标准和强有力的监管作支撑。

“我们希望能够出台国家级标准和规范，并且有相应的监管措施。”上述负责人说，中国钢铁要真正走向良性发展，必须由行业共同推动、乃至上升到国家层面的硬性标准规范，让监管的触角“从国内延伸到海外”。

从2026年起，商务部、海关总署对部分钢铁产品实施出口许可证管理，行业出口面临更严格的质量约束与合规要求，正倒逼行业出口加速向高附加值、高品质转型。在供需格局的深刻变革下，一个行业共识无法逃避，那便是，唯有主动重塑供给，才能适配市场节奏，走出发展困局。

40余家钢铁流通行业商协会联合签署反内卷倡议，让我们看到了行业自救的希望。但一纸倡议，能否终结这场席卷全球的钢铁内卷，仍是一个未知数。但是，它已然成为一个关键信号：行业正告别“以价换量”的老路，以品质和服务，重新擦亮“Made in China”的钢铁名片。

（大众新闻记者 都亚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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