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0万外卖员过剩”？网传数据无处出，行业更要关注这些问题

最近，一条“1600万外卖员过剩”的信息在互联网传播。部分自媒体博主振振有词，表示相关数据来自“媒体”“行业统计”。但上海辟谣平台经过追溯和核查，发现他们引用的“出处”都不可靠，相关解读又是为了博眼球的以讹传讹。

网传“行业统计”不可查证

记者追溯发现，“1600万外卖员过剩”的信息最早出现于某商业网站。5月底，该网站发布消息称：“据行业统计，目前全国即时配送骑手已接近2000万人，而实际支撑日均约1.1亿个订单仅需约400万名熟练骑手，这意味着超过1600万人成为这场混战制造的‘冗余运力’。”之后，该消息被大量转发，更有不少自媒体就此进行解读，得出“外卖行业就业机会少了”“外卖员收入低了”等结论。

可核查发现，原始信息的数据来源仅表示来自“行业统计”，却没有明示统计机构名称；此后传播的各种转载或解读中，发帖人要么表示数字来自其他账号，要么称“来自瑞银（国际投行）3月报告”。

为此，记者又核查了瑞银相关报告，发现在其公开报告，包括收费报告中，都没有相关数据或结论。目前，瑞银每月会发布一份名为《中国互联网行业即时零售行业月报》的研报，最近3期的发布日期分别是3月11日、4月20日与5月19日。在这些研报中，瑞银介绍了其基于第三方渠道监测数据后得出的调查结论，包括市场上美团、淘宝闪购和京东三大主要即时配送平台的日均订单总量、不同平台的日均订单量与市场占比、不同平台的骑手在线时长等数据。报告没有统计“骑手总量”“熟练骑手量”等数据。

瑞银（UBS）5月、4月、3月发布的《中国互联网行业即时零售行业月报》（图源：报告截屏）

细看研报，还能发现瑞银的调查结果与网传结论不同。比如，瑞银数据显示，近三个月来，市场上三大平台的日均订单总量持续上升，其中1月-2月均值为1.16亿单/日、3月均值为1.22亿单/日、4月均值为1.24亿单/日。就骑手这一岗位而言，3月研报称“行业竞争激烈程度缓和，骑手获客成本逐步回归常态化”；4月研报称“骑手与商家端行业利好信息持续增多”；5月研报称“自营骑手供需缺口逐步收窄”。

可见，眼下流传的“1600万外卖员过剩”属于无本之木。截至发稿，最初发布该信息的网站已经删除了那条消息。

统计口径不同，结果也不一样

有人问，既然网传数据没有依据，那现在究竟有多少外卖骑手？他们的工作情况又如何？记者调查发现，没有官方机构或行业部门对此进行过完整统计；目前市场上的数据采用不同的统计口径，相差很大。

主要平台均没有披露过骑手总数。在企业财报中，只披露过即时配送业务营收、履约成本、订单量等数据，却没有披露过运力人员规模。在财报分析师会议等场合，部分平台公布过“年度有收入骑手数”“月活跃骑手数”“全职稳定骑手数”等数据，但这些数据无法还原出骑手总量。

业内人士解释，“年度有收入骑手数”包含大量兼职人员或临时人员，骑手自注册完成后，哪怕只兼职几天或完成个位数订单，都属于“年度有收入”。“月活跃骑手数”受订单量影响较大，在订单量大的季节里，这一数据较高，反之较低。“全职稳定骑手数”也不能还原行业全貌，因为即时配送行业普遍采用“核心稳定+弹性补充”用工模式，由全职骑手保障基础服务，兼职和临时骑手应对峰值需求。

“说实话，很难确定一个能真实反映骑手数量的统计口径，因为活跃骑手数量会随着订单数量变动，甚至一天内不同时段出勤的骑手数量都有变化。”有从业者这样说。

浙江大学经济学院研究员、产业经济研究所副所长袁哲也关注到网传信息，认为网传数据很有问题：“‘1600万过剩’的结论是从‘2000万注册量减去400万活跃量’得到的，但对于‘2000万’的由来，没有一个发布者能说清到底是累计骑手注册量、年度有单量还是月活量、日活量。”

他还指出，如果要统计骑手数量，统计机构必须明确相关口径，如“累计注册骑手”“年度有单骑手”“月活跃骑手”“日活跃骑手”“高频出勤骑手”“全职等效工时折算人员”等，并核算跨平台去重后的实际从业估算人数，“没有这些指标，公共讨论就会不断被‘几千万’‘几百万’等没有明确出处的数据牵着走。”

在市场需求方面，实际情况与网传信息也不完全一致。

今年3月，中国物流与采购联合会同城即时物流分会在《2026中国即时物流行业发展报告》中指出，2025年全国即时零售订单量（含餐饮及非餐配送）超过600亿单，预计2026年将超过700亿单。按此折算，目前全国即时配送日均订单逾1.91亿单。

我国即时物流订单量趋势图（图源：《2026中国即时物流行业发展报告》）

袁哲提醒，虽然调查机构和行业协会都发布了市场订单量，但将“日均订单数量÷骑手日均订单量=市场所需骑手量”的计算方式忽视了市场的潮汐效应和淡旺季差异，“即时配送需求不是均匀的，同一天的不同时段、同一年的不同季节，需求量都不一样，需要的骑手量也不一样”。

“简单说‘过剩’或‘缺人’的结论都不准确。”有即时配送行业从业者也说，更接近真实情况的是“骑手区域分布和结构不均衡”。

他分析，在外来务工人员较多的省市，骑手相对较多，不排除在订单淡季的时段和季节，出现骑手过剩现象；但在劳动力外流地区，则可能会缺骑手。同时，在订单相对较少的时段，局部地区可能会“人多单少”；但在旺季、节假日或雨雪等特殊天气下的订单高峰，往往会出现骑手缺口。此外，骑手职业虽然上手快，但能否成为“熟练工”，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对行业来说，长期稳定跑单、技能熟练的骑手才是核心运力，在很多区域，这种骑手往往不足。

让骑手有更强的获得感

业内人士和专家学者都认为，“1600万骑手过剩”的话题会在互联网持续发酵，是因为公众对即时配送行业的关注度一直比较高，平台的流量分配机制也让众多自媒体“蠢蠢欲动”，以“人员过剩”“抢单难度大”等解读博取眼球。

袁哲认为，值得讨论的不是“外卖员有没有过剩”，而是“即时配送行业到底能为社会、为骑手提供什么”。

一方面，即时配送行业提供了大量就业岗位，这是毋庸置疑的。外卖员具有入职快、工资日结、进退自由等特性，所以成为许多劳动者弹性就业时的优先选项，行业也由此承担了一部分就业缓冲功能。

另一方面，即时配送市场需求的波动性，也带来了新的治理课题：行业在吸纳劳动力时，如何帮助劳动力降低他们在面对市场需求波动时的脆弱性？以及，对那些将外卖员作为过渡岗位的劳动者来说，更长远的职业发展路径是什么？

去年一年，袁哲带领团队在浙江、上海、湖南、河北等多地面向骑手和公众发放了超过2万份问卷，发现公众对即时配送行业的理解，与骑手的自我认知存在显著偏差。

首先，骑手这一职业并非公众想象中的“谁都能干”。调查发现，骑手最核心的能力包括认路、合理规划配送路线和时间、保持良好配送记录等。不少骑手说：“送单最难的是脑力活，不是体力活。”

业内人士也坦言，骑手工作看似低门槛进入，但要稳定、高效地跑下去，需要经验积累、路线判断、时间管理和规则理解。

“所以，平台要为骑手提供职业技能培训和晋升空间，让愿意做且做得好的骑手有更强的获得感。”袁哲建议。对新进入行业的骑手而言，真正有用的信息不是全国有多少骑手，而是本城市、本商圈、本季节的平均单量、平均等待时间、平均收入、在线人数和单价变化。“这个时候，平台可以发布预警信息，帮助劳动者更好地应对市场需求波动。尤其在淡季或淡旺季切换阶段，更应提醒新骑手不要用短期补贴或旺季样本估算长期收入。在特殊天气下的劳动保障等，也要跟上。”他建议。

此外，各方要联手帮助骑手实现职业转移和技能积累。对那些将外卖员作为阶段性岗位的劳动者而言，平台、职业院校、社区等可以根据外卖员的工作特点和技能，围绕物流管理、即时零售运营、社区服务、电动车维修等方向，为他们提供进一步的技能培养，实现就业岗位迁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