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高原的围栏，围住了谁？

在“世界屋脊”青藏高原上，人造围栏已司空见惯。

作为珍稀野生动物的天然栖息地，青藏高原是一道重要的生态安全屏障。然而，因为禁牧、草地恢复、景区设卡等原因设置的围栏，正在一步步限制野生动物的生存空间。甚至，藏野驴、普氏原羚等野生动物不幸被挂在围栏上的场景也时有发生。

当它成了野生动物身前的“高墙”和“刑具”，围栏都围住了谁？

围栏之困

“往前跑一点，售票处买张票就可以进了。”

这是近日一条野生动物被围栏阻挡视频下的高赞评论。视频中，两只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藏原羚正在围栏边来回踱步、不知所措。在围栏另一边不远处，是纳木错湛蓝的湖水。

纳木错，是西藏第二大湖泊，也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咸水湖。丰美的水草和良好的保护措施，为许多珍稀野生动物繁衍生息创造了良好的条件。然而一道围栏却成为了野生动物眼中的“高墙”，也让拍摄者直呼“帮不上忙”。

网友的讽刺并非空穴来风，类似的情景在短视频平台上比比皆是。

6月14日，有博主发布“青海湖畔候鸟育雏受阻”视频，并配文：铁丝网不仅围住了游客，也围住了野生动物。视频发布后引发广泛关注，小鸟能钻过去而大鸟过不去的场景令很多网友揪心。

1月20日，西藏山南一头马鹿的头部和犄角被铁丝网缠绕困住。在警民合作下，经过约20分钟的谨慎施救，成功帮助马鹿脱困……

这不是个例，中科院青藏高原研究所研究员孙建与中科院生态环境中心院士傅伯杰曾在接受中国科学报采访时，分享十几年来在青藏高原科考中常见的一幕：藏野驴、普氏原羚等野生动物不幸被挂在围栏上，如果周边牧民及管护员及时发现、积极施救，它们就能脱离铁丝制成的围栏。但在很多看不见的时刻，围栏成为了伤害野生动物的无形陷阱。

陕西省动物研究所研究员吴晓民表示，大量的网围栏，阻断了野生动物的迁移路线。“危害更大的是使野生动物的栖息地破碎化、网格化、岛屿化，使本应很大的活动范围变得非常非常狭窄。”

“长期围栏还会进一步切断物种的基因交流，可能导致某些物种退化。”孙建说。

围栏之问

这些围栏由谁所围？又为何而围？

针对“纳木错藏原羚被阻”事件，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于6月17日致电纳木错自然保护区当雄县管理局。工作人员表示，目前已关注到该视频，并将相关情况汇报县委宣传部，宣传部将汇总多部门情况后给予答复。

随后，记者联系到当雄县委宣传部，工作人员告诉记者，今天拉萨市层面还在召开关于此事的专题会，希望把解决措施做得更好。实际上围栏每隔一段距离就会留有通道，专供野生动物通过。

该工作人员还向记者透露，有老百姓说是游客在路边停车，看到藏原羚后，“可能有喊叫或按喇叭，惊吓到了藏原羚，导致出现视频里的慌张情绪。”

当记者尝试详细追问时，对方则表示需要向上报备后再回电。但截至发稿，记者未收到相关回复。

而在另一份答复中，可以了解到建立围栏的原因。6月15日凌晨，在“青海湖畔候鸟育雏受阻”视频发出后不到一天的时间内，青海湖景区保护利用管理局（以下简称“青海湖管理局”）就该事件公开发布情况通报。

通报显示，环湖沿线设置围栏主要作用是区分牧民草场承包边界、保障公路通行安全、防止车辆或游客随意进入牧民承包草场引发纠纷、落实青海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核心区管控要求，是草原管护与环境治理的必要举措。此事反映出围栏更新建设中部分地段确实存在考量不周，预留通道不足的问题。

为切实解决野生动物通行问题，青海湖管理局将从即刻优化围栏设施、加大生态科普宣传、建立长效管控机制三方面着手，持续完善生态管护举措。

围栏之解

不可忽视的是，青藏高原上的围栏对于生态保护起到了重要作用。但谁能围？又该怎么围？

陕西恒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赵良善告诉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高原、草原区域修建围栏必须履行法定审批程序，同时遵守多部专项法律约束。依据《草原法》第四十一条规定，草原上修建直接为草原保护和畜牧业生产服务的工程设施，需要使用草原的，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草原行政主管部门批准。《青藏高原生态保护法》第三十八条和《野生动物保护法》第十三条都有对建设项目应当避让自然保护地以及其他野生动物重要栖息地、迁徙洄游通道的要求；确实无法避让的，应当采取修建野生动物通道、过鱼设施等措施，消除或者减少对野生动物的不利影响。

此外，赵良善还表示，私自搭建围栏或将承担行政、民事乃至刑事多重法律责任。

针对青藏高原围栏引发的争议，孙建提出了一套系统的“优化围栏效应”方案。他认为，围栏并非“一围了之”或“一拆了之”，而应基于科学评估实施分类管理。

首先，要因地制宜，依据青藏高原不同的生物地理格局和草地类型，制定差异化的围栏放牧策略。例如在中度退化的草地生态系统，草甸的围栏经过1至4年可以拆除，而草原则需5至8年。其次，建立三维监测体系，综合卫星遥感、无人机巡护和地面调查，构建高质量、长时序的围栏数据库，通过持续评估协调生产、生态与野生动物生存的动态平衡。

在具体措施上，他建议优先采用临时性围栏或可穿透围栏，并始终将生物多样性长期影响作为建设前提。他同时呼吁，对新建和在建围栏必须进行严格科学评估，重新开放野生动物迁徙通道，并推动国际同行共建全球围栏观测网络。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 郭辰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