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知|端午雄黄酒：一杯流传千年的“毒酒”？

主笔：于梅君

“饮了雄黄酒，病魔都远走。”这句老话配上《白蛇传》里白娘子喝雄黄酒现出原形的传说，让雄黄酒成为端午节不可或缺的符号。然而，神话往往是现实的投射——千年蛇妖尚且抵挡不住，凡人的血肉之躯又怎能承受？现实比传说更可怕：因饮用雄黄酒中毒的案例屡见不鲜。这杯“驱邪酒”，其实是名副其实的“夺命毒酒”。

雄黄酒缘何成为端午标配习俗

雄黄酒，顾名思义，是将雄黄(一种含硫化砷的矿物，俗称鸡冠石)捣成细粉，浸泡在白酒或黄酒中制成。

在古代，农历五月被称为“恶月”，天气湿热、瘴气和病菌滋生，古人为了辟邪解毒、驱赶毒蛇毒虫，便流行起饮雄黄酒的习俗。在没有消毒制剂的年代，人们期待它能杀菌驱虫、扶正祛邪。

早在魏晋时期，端午使用雄黄防疫的风俗便初具雏形，南北朝《荆楚岁时记》记载了端午以草药辟毒的民俗；唐宋时期，雄黄入药、泡酒在民间逐步普及；至明清两代，饮雄黄酒的风俗传遍大江南北，形成完整的节日仪式：成人小酌药酒祈福，用稀释雄黄酒在孩童额头上书写“王”字，涂抹耳鼻、手足缝隙，剩余酒水泼洒在庭院门窗，寄托隔绝瘴气、消杀毒虫、全年安康的美好愿景。

从传统中医药典籍来看，雄黄确为古代常用中药材，古籍记载其有解毒杀虫、燥湿祛痰的功效。《白蛇传》的民间传说，进一步放大了雄黄酒“驱邪祛祟”的民俗寓意，让这一习俗深深扎根民间。

雄黄泡酒可生成剧毒砒霜

然而，从现代科学角度看，雄黄的成分着实令人心惊。雄黄的主要成分是二硫化二砷，属于“含砷大户”。砷是公认的剧毒元素，无需任何转化，直接摄入就会破坏肠胃、肝肾等器官的细胞功能，引发恶心、呕吐、肝肾功能衰竭等一系列中毒症状。

更可怕的是，雄黄遇热会“二次升级”——一旦加热到80℃以上，或用热水勾兑，雄黄便会氧化变成三氧化二砷——也就是令人闻丧胆的砒霜。

古人饮用雄黄酒很少出现严重中毒，并非他们“百毒不侵”，而是因为古代雄黄酒多以外用为主(涂抹、喷洒)，即使内服时剂量也有限。

而现代人却常常喜欢“温一壶药酒养生”，这一加热，无异于自制毒药服下。

《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记载，雄黄主要成分为二硫化二砷，内服需经炮制并严格限量(每日0.05～0.1克，入丸散用)，不可久服、孕妇禁用。更重要的是，雄黄严禁个人私自泡酒饮用——白酒中的乙醇和人体胃酸会加速雄黄分解，转化为剧毒的三氧化二砷(砒霜)。人体摄入砷化物后，会产生双重健康风险。

一是急性中毒，短时间饮用雄黄酒，会引发恶心呕吐、腹痛腹泻、咽喉灼痛等消化道损伤症状。摄入量过大，可损伤肝肾、心肌，严重时可引发多器官衰竭，危及生命。

二是慢性蓄积中毒，砷元素在人体代谢周期极长，不存在安全摄入剂量，微量摄入便会持续沉积在肝脏、肾脏、骨骼之中。世界卫生组织早已将无机砷划定为一类致癌物，长期微量摄入，会持续损伤脏器细胞，大幅提升病变、癌变风险。

浙大一院曾接诊过一名老年患者，他用2两雄黄粉泡了5斤白酒，想着“酒越陈越香”，珍藏3年后刚喝了一杯，就腹痛昏迷被送进抢救室。经检测，他的尿砷超过正常值20多倍，虽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肾和心脏都留下了严重损伤。因此，雄黄酒入口，很可能就是拿性命在冒险。

此外，“用雄黄泡水喝比泡酒安全”，这种说法也是错误的。雄黄虽难溶于水，但喝进肚子后遇到胃酸，同样会释放出砷化物。

多地市场监管部门早已发文明确：严禁市民自制自饮雄黄酒，严禁药品经营企业将雄黄销售给非法泡制药酒的单位或个人。

用雄黄酒驱虫管用吗

很多人会说：“雄黄不能内服，那外用总可以吧？比如端午给孩子额头上画个‘王’字。”其实，这种做法也是大错特错！

首先，如果皮肤有破损，雄黄中的有毒物质极易通过伤口进入血液，引发中毒反应。孩子的皮肤娇嫩，面部毛细血管丰富，即使是完整皮肤，长期或反复接触含砷制剂，也可能造成局部刺激甚至经皮吸收中毒。更安全的做法是：干脆不用雄黄，可选用姜黄粉等无毒材料调水画“王”字，颜色相近且安全无害。

还有人端午在庭院里泼洒雄黄酒驱蛇，但雄黄驱蛇的效果十分有限。央视《是真的吗》栏目曾用王锦蛇、五步蛇和眼镜蛇做实验，前两种蛇对雄黄并无回避反应；消防部门的实验也发现，雄黄驱蛇作用时间很短。中科院成都生物所副研究员丁利指出：“蛇并不怕雄黄，只是对粉尘类刺激物更敏感。”此外，残留的砷化物会长期附着在地面、墙面，家中孩童、宠物若不慎舔舐接触，极易造成误食中毒。

不喝雄黄酒，我们还能做什么？

端午佳节，既要传承文化，更要确保平安。与其冒险内服或外用雄黄，不如采纳更安全、科学的替代方式：

——悬挂艾草、菖蒲：《本草纲目》等传统医典记载，艾草性温，可通络祛湿、辟秽安身，是古时端午最重要的养生草本。千百年来，民间形成了完整的用艾习俗：清晨采摘新鲜艾草、菖蒲倒挂门楣，祈福避秽；干艾叶煮水擦身、泡脚，可舒缓夏日湿闷；鲜嫩艾叶可入菜，制作青团、艾叶蛋等时令美食。

——佩戴中药香囊：将苍术、白芷、藿香、薄荷、冰片等芳香类中药研粗末，装入布袋佩戴于胸前或悬挂于床头，既能提神醒脑，又能驱蚊防病。

——饮黄酒(非雄黄浸泡)：普通的黄酒是谷物发酵酒，富含氨基酸和B族维生素，温饮或冰饮皆可，既能享受“端午饮酒”的氛围，又无中毒风险。

端午节吃粽子、赛龙舟、佩香囊、采百草……这些习俗本身就充满健康智慧。如今，国内绝大多数端午民俗活动，已全面取消饮雄黄酒环节，以安全、文明的新形式传承端午文化。

知多一点

端午为何祝“安康”不祝“快乐”？

每逢端午，“端午快乐还是端午安康”的话题总会引发热议，不少人纠结祝福语的对错。事实上，这并非刻板的民俗禁忌，而是根植于节气本源、承载古人身心养护理念的文化心理差异。

很多人习惯性认为，端午是纪念屈原的肃穆节日，因此不宜说“快乐”。但据国内民俗专家考证，端午的避疫民俗，远远早于纪念屈原的传说。端午的设立初衷，并非欢庆宴乐，而是古人应对仲夏“毒月”的生存智慧。农历五月湿热蒸腾、疫病多发，古人通过悬艾、净宅、佩饰等一系列仪式，目的是祛毒避瘴、抵御时疫，祈求全年身心康健，“平安安康”自始至终都是端午的核心主题。

这种独特的节俗本源，造就了端午区别于春节、中秋的文化气质。团圆佳节重在喜庆欢愉，而端午重在养护、祈福、避灾，庄重温润的节俗内核，让“端午安康”成为流传千年的祝福。

各类端午民俗仪式，都能给人带来安定的心理暗示，缓解夏季闷热焦躁的情绪，契合古人顺应时节的身心养护之道。

不过，针对大众祝福语的纠结，专家强调：传统语境中，“安康”更贴合端午古俗本意；但在现代社会，防疫避灾的原始需求弱化，端午成为休闲团聚的传统佳节，亲友互道“端午快乐”并无不妥。可见，端午传承千年的真谛，从来不是刻板的规矩，而是敬畏自然、守护身心、顺遂时节的生活智慧。

于梅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