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周刊丨论文之外——一场关于“实践”的试验

大众新闻·半岛新闻 牛晓芳  刘金震   2026-06-21 14:53:05原创

机器组装起来了,它能动。

在车间的模拟测试场地上,这台簇新的绿色智能大姜播种机按照预设程序平稳运行。开沟起垄之后,形态各异的姜种被有序投入种沟。随后,机器视觉系统开始工作,通过深度学习算法对每一块姜种进行识别与定位,并驱动定向调整机构,将姜芽精准调整至符合农艺要求的近竖直向上方向(偏差控制在正南方向±15°以内)。没有“机械手”的拟人化动作,更像一场精密的工业魔术。

这一幕真实地发生了。作为设计者与机器从零到一的见证者,彼时24岁的李广地感慨万分。

那是2025年6月中旬的一天,他仍是青岛理工大学机械专业研二的学生。为了让这台机器从图纸走向现实,他已努力了近两年。

一年后,这台近乎耗费了整个读研生涯完成的机器,成为他硕士阶段学习质量的证明。

2026年5月27日,学校为他组织了一场一个人的答辩会。答辩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终,由三名行业专家和四名高校教授组成的答辩委员会一致投票通过,李广地成为该校第一位以实践成果毕业的硕士研究生。

同月,中国石油大学(华东)化学工程学院2023级硕士研究生刘畅,凭借一份无汞催化剂研发报告顺利通过答辩,完成了研究生学业。

在各自院校范围内,他们都被称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一条注定的轨道

在一切发生之前,没人预料到自己将会成为载入校史的“第一人”。

2023年12月,研一新生李广地听导师杨发展讲起一个关于智能大姜播种机的研发项目。他不了解大姜,也不了解土地,但他本科学的是智能制造工程,对传统机械的智能化转型颇感兴趣。

在探索欲驱动下,他主动申请加入项目。

这是一个从本地农业生产现实需求中生长出来的课题。山东是全国生姜种植第一大省,常年种植面积超过100万亩。然而在产业机械化进程中,种植环节的自动化始终未能突破,成为短板。

大姜种植涉及催芽环节,鳞芽发出后需由人工将其调整至统一朝向,以利于养分吸收、降低病虫害。这一环节高度依赖人工,是整个卡点中的核心难题。用算法替代人眼和人手,是产业研究多年的方向。

2023年,经过多方研究论证,持续在现代农业装备领域深耕的杨发展正式启动这一项目,并争取到青岛市科技惠民计划支持与山东莱州山晔智能装备有限公司的平台资源。

对杨发展而言,为专硕研究生创造解决真问题的实践机会,并非有意为之的创举。在他今年毕业的硕博生中,除李广地外,还有两位学生同样完成了与产业深度融合的实践成果。

对此时的李广地而言,一切本将沿着一条常规轨道运行:进入一个由导师和企业多方合作发起的成熟项目,参与研究与设计,并依此完成一篇学位论文,最终平稳毕业。

几乎同一时期,在百余公里外的中国石油大学(华东),化学工程专业研一新生刘畅也进入了相似的轨道。导师冯翔接到了一个来自企业的研发需求——开发无汞催化剂,替代电石法聚氯乙烯生产中所必需的氯化汞催化剂。

聚氯乙烯(PVC)是全球第三大消费合成塑料,中国产能占全球43%。由于“贫油少气富煤”的资源禀赋,国内超过七成的聚氯乙烯采用电石法工艺,弊端在于必须以氯化汞为催化剂。

汞的毒性早已被认知——《关于汞的水俣公约》以日本水俣病公害事件命名,是全球第一部限制汞排放的国际公约。中国是首批签约国之一,公约于2017年8月16日在中国正式生效。根据公约要求,2032年8月16日起,全球将全面禁止原生汞矿开采。这意味着电石法聚氯乙烯行业的无汞化转型,只剩下不到十年。

冯翔注意到新生中那个叫做刘畅的学生对应用研究有兴趣,遂将他拉入课题组。

于是,两个年轻人进入了相似的学习轨道:走出实验室,进入企业,融入真实生产环境,在解决实际问题的过程中完成学业。

在事情的一开始,没有人刻意朝着“免写论文”的方向奔跑。这条轨道本身就通往那个方向。

两手准备

2025年1月1日,《学位法》正式生效,从国家法律层面确认了专业学位研究生可以通过“实践成果答辩”申请学位。同年6月,山东大学机械工程学院2022级硕士研究生王茜作为省内首个以实践成果毕业的工程硕士登上新闻联播。

对导师们来说,这是一个令人兴奋的信号。

一天,课题组的学生们一同去找导师签字,李广地被单独留下了。“有件事和你商量下。”杨发展说。以实践成果毕业的想法被导师提了出来,那是李广地第一次听说这项政策。

“那试一下吧。”他们商量后决定,“先按大论文格式写报告,实在不行,就转投大论文,做两手准备。”

此时,设计方案正处在从实验室转向企业落地的关键节点。此后,李广地开始频繁辗转于青岛和莱州两地。

在经验丰富的导师看来,这是一个有难度但路径清晰的项目。可对李广地而言,这更像一场没有备用方案的探险——他没有退路,也不敢设想失败。“没办法,只能拼命去干呀。”

要补的课很多。在学校里自学计算机语言和代码编程,他啃了三四个月;在企业里,他要学习与职场环境中的人打交道,吸收专业人士在实践中积累的经验。“人家做了那么多年,肯定有自己的理解,要听从他们的建议,一轮一轮地改。”李广地说。

时间来到文章开篇的那个时刻。彼时,李广地已驻守企业近7个月。样机在四月便已完成,但存在明显瑕疵,无法顺利工作。他又跑回学校找导师商量,反复测试修改。

眼看着零件被一块块焊接起来,一台完整的机器出现在面前——所有设计与构想终于变成了实物,他瞬间有了一种奇妙的感受。“没想到我这样的一个人也能把机器做出来。”

实际上,在导师眼里,李广地成为“首位”并非偶然。“这小孩善于思考,对未知领域的探索也很积极,动手实践能力强。”杨发展如此评价。

然而,从“做出来”到“通过答辩”,还有很长一段路。

毕业要求中的其他条件,包括发表小论文,李广地都一一完成了。保险起见,他先是按照学位论文形式提交了实践报告。预答辩环节,有老师指出,作为实践成果报告,形式须与论文有所区别。研究生院对此非常重视,为他提供了四五份参考材料。调整格式后,正式答辩才得以顺利进行。

与此同时,杨发展一边紧盯学生的研究进度,一边积极推进答辩组织工作。他联系了山东大学机械学院交流经验,在此基础上为首位以实践成果毕业的学生制定了考核标准。

同一时间,胶州湾另一端的中国石油大学(华东)校园里,刘畅的答辩准备工作也在同步推进。山大王茜的先例在这里同样起到了重要的推动作用——制度通道已经打开,剩下的就是证明这条通道值得走。

彼时,刘畅的无汞催化剂研发已初见成效,此外,他已发表中文核心期刊论文和英文期刊论文,拥有相关专利,写作功底扎实。冯翔觉得,万事俱备,条件已非常成熟。

他提前半年开始为刘畅做思想建设。“这对你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事情,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Number One的。”

由此,刘畅开始转向以实践成果毕业的报告撰写。

用全新的方式答辩,对学生、导师乃至学校都是一次考验。研究生院多次开会研讨,参考国内头部高校的答辩标准,力求制定高规格的考核标准。一支“豪华队伍”也被请进了学校——海外院士、长江学者、企业专家齐聚一堂,为一位硕士研究生的研究成果做鉴定。

通行证

在更早的四年前,同样在这片土地上,一批文科硕士研究生已经走过这条路。

2019年,中国海洋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新设立了新闻与传播专业硕士点。考虑到专硕应与学硕有所区分,老师们在制定培养方案时,将实践成果纳入了毕业形式的可选项。彼时没有《学位法》,没有先例可循。首届学生中仍有几位做了尝试——有人拍了纪录片,有人提交了非虚构作品,最终都顺利毕业。

李菲是“首批吃螃蟹的人”之一。入学后,受导师影响,她对非虚构写作产生了浓厚兴趣。她设想着未来要去媒体工作,于是开始考虑以一篇非虚构作品毕业的方案。“既是一个锻炼的机会,也积累了作品,毕业找工作的话,可能比较有说服力。”她想。

选题来自一则新闻报道,关于一个边缘群体如何在现实中谋生的故事。为了找到最具典型性的受访者,她跑过很多城市,见过很多人,几经周折。最终,她在受访者生活的城市住了一周,白天跟受访者一同上班、吃饭,晚上住在爱彼迎上预定的民宿里。

尽管精打细算,这段采访依然花了她五六千元。但她也因此收获了友谊——直至今日,她仍和当初的两位受访者保持联系。毕业后因工作变动换过几座城市,她们在不同的地方都见了面,一起吃了饭。

那部非虚构作品最终完成了,连同手记在内,她提交了超过3.5万字的材料。

毕业找工作时,作品没能派上用场——她的职业规划发生了变化,选择去了一家企业。一年后,她决定跳槽去一家媒体。面试时,她提到了毕业时完成的那部作品。在没有媒体工作经验的前提下,她依然拿到了offer。她相信,“那部作品还是有一些助力的”。

但回想起来,她心中仍有遗憾。当初的采访或许远远不够,一些写作细节也未能处理好。

那个为毕业启动的选题,至今仍未终结。她一直留意着相关新闻,期待有一天,有了合适的契机,再将选题拿出来做一次。如今的自己早已不同,新闻操作的技巧与认知都已更加成熟,曾经的遗憾或许可以弥补。

下个月,李广地和刘畅将正式进入职场。一年前和企业签合同时,实践成果尚未完成,他们没能直接凭借一个成熟产品拿到社会通行证。但和李菲一样,实践的奖赏已在过程中提前回馈给他们了——见到成果落地时的喜悦,进入真实生产现场时被冲击到的认知,面对复杂系统时学会拆解与取舍的思维方式,以及那份“我亲手解决过一个真问题”的笃定。

如今,这份笃定已经传递给了后来人。导师们透露,李广地的智能大姜播种机、刘畅的无汞催化剂,已由新一批研究生接手,继续将不够精准、高效的地方完善,向产品正式投产一步步迈进。而在产业突破性迭代的漫长道路上,两个年轻人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向前推动了一步。(文中李菲为化名。)

(半岛全媒体记者 牛晓芳 刘金震)

责任编辑:武传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