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这年的端午

《红楼梦》第三十一回写道：“这日正是端阳佳节，蒲艾簪门，虎符系臂。午间，王夫人治了酒席，请薛家母女等赏午。”

端阳，农历五月初五，民间俗称“端五”“端午”“重五”“重午”等。蒲，菖蒲；艾，艾蒿；两者都是香草。簪门，插于门端。虎符，原是古代帝王授予臣属兵权或调发军队的虎形金属信物，这里指用绫罗制成的小老虎。《红楼梦》此处虽称端阳“佳节”，但实则农历五月为盛夏之始，既是万物生长的时节，也是虫害、疾病易发之季，故在传统文化中，五月又被称为恶月、凶月、毒月，端午便成了“凶节”。民谣有云：“端午节，天气热；五毒醒，不安宁。”为了规避这些害虫，即所谓“避邪”，人们采取了许多办法。清代富察敦崇《燕京岁时记》：“端午日用菖蒲、艾子插于门旁，以禳不祥，亦古者艾虎蒲剑之遗意”，“每至端阳，闺阁中之巧者，用绫罗制成小虎及粽子、壶卢、樱桃、桑椹之类，以采线穿之，悬于钗头，或系于小儿之背。古诗云‘玉燕钗头艾虎轻’即此意也。”

“赏午”也是端午旧俗。此日午间，须饮雄黄酒，吃桃、桑椹、樱桃、粽子等，欣赏石榴花等端午时景，无论富室贫家，还互相宴请。这一切活动，统称“赏午”。这一风俗起源很早，且越发展越繁复。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端午”条云：“次日家家铺陈于门首，与粽子、五色水团、茶酒供养，又钉艾人于门上，士庶递相宴赏。”南宋吴自牧《梦粱录》也有类似记载：“家家买桃、柳、葵、蒲叶、伏道、又并市茭、粽、五色水团、时果、五色瘟纸，当门供养……或士宦等家以生朱于午时书‘五月五日天中节，赤口白舌尽消灭。’”此回写王夫人在端阳节治酒，“请薛家母女等赏午”，即请客人参加端阳节饮宴之意。

大观园这年的端午，也委实不算个多么消停静好的日子。

第二十八回、二十九回里，袭人向宝玉报告元妃安排贾府端午节前“在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又说娘娘赐给家里人的节礼“你的同宝姑娘的一样”而不同于黛玉。这两件事都惹来不痛快。先是宝玉把自己得的赏赐送给黛玉挑，毫无悬念得到的回复是酸酸的一句“我没这么大福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们不过是草木之人”！这个结儿还没解开，清虚观里又出来个讨厌的张道士给宝玉提亲，还给宝玉送礼，送个甚不好，偏送个金麒麟——黛玉说这玩意儿“会说话”哩。桩桩触在林黛玉的情感红线上，遂引发又一次“砸玉”事件，闹得老太太都“抱怨着也哭了”。瞧这平安醮打的。

端午节的不太平，这才刚开头。第三十回里，宝玉刚摆平黛玉，一高兴就“犯贱”说宝钗“体丰怯热”像杨贵妃，立遭迎头痛击“我倒像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蔫头耷脑的宝玉又去招惹母亲王夫人的大丫鬟金钏儿，导致闹出人命。没好气冒雨回到怡红院，一脚误伤，踢到袭人吐血……

端午正日子，怡红院的好戏接二连三，主角却不是宝玉，而是晴雯。她的本事就是这一天之内，马不停蹄得罪了三个有名有姓正当红的同事。

因为一把扇子，晴雯恃宠而骄顶撞宝玉，又捎上躺枪的袭人：“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明公正道，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我似的，哪里就称上‘我们’了！”把袭人羞得“脸紫胀起来”。闹到连哭带叫不可开交、宝玉要撵走晴雯，袭人、碧痕、秋纹、麝月等跪下求情之际，打圆场的来了。林黛玉进门笑道：“大节下怎么好好的哭起来？难道是为争粽子吃争恼了不成”——端午节吃粽子的风习，在中国自古有之，一直流传至今。明刘若愚《酌中志》卷二十：“（五月）初五日，午时饮朱砂雄黄菖蒲酒，吃粽子。”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夏至节日食粽。”可见晋朝已有此风。

到了晚间，因为洗澡的事，晴雯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揭宝玉的短，这次捎上碧痕：“还记得碧痕打发你洗澡，足有两三个时辰，也不知道做什么呢。我们也不好进去的。后来洗完了，进去瞧瞧，地下的水淹着床腿，连席子上都汪着水，也不知是怎么洗了，叫人笑了几天。”对清静如水、珍贵如珠的未嫁女儿来说，哪怕是卑贱的丫鬟，这种玩笑也是开不得的。何况人家白天还刚给你求了情。

接着，又上演“撕扇子作千金一笑”，撕的却是麝月的扇子，气得麝月直骂她“作孽”……

第七十七回，宝玉为晴雯被逐，又气又疑，向袭人发泄：“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袭人所说倒也在常理：“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静，所以恨嫌她。”

对美人、香草所遭之不公待遇、不幸命运发出的悲愤叩问，响彻《芙蓉女儿诔》。而这篇诔文，正是贾宝玉“远师楚人之……《招魂》《离骚》……等法”所作。则端午、屈原和晴雯的联系，在曹雪芹的心中笔下无疑是深有定见的。

在《红楼梦》的第六十二回，又写到了“斗草”游戏。这一古代民俗亦与端午有关。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出版的《红楼梦鉴赏辞典》“风俗游艺·斗草”条目提到，五月初五日有蹋百草之戏。唐人称“斗百草”。此回写宝玉生日这天，香菱与荳官等斗草作耍，种游戏一直在民间保留，我小时也玩过。

（钱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