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薮｜如果要专门挑刺的话，谁能过得了关？

如何客观评价古人？这似乎是个问题。宋太祖乾德元年（公元963年）发生的一件事情，有几分意思。

这年，宋太祖来到武成王庙，看到回廊上历代名将图中的白起画像，突然心情很不爽，说道：“白起坑杀降兵，最不讲武德，怎么能在这里接受享祭？”当即命人将其下架。此言一出，随从高锡立马跟进说道：“王僧辩不能保持善终，也不应当进入配享之列。”于是，宋太祖下令对入选名单进行重新审定，对武成王庙配享名单来了个“大换血”，增加了灌婴、耿纯等二十三人，撤下了包括大家熟悉的廉颇、韩信、关羽、张飞在内的二十二人。

换上墙的名单，换就是了，原本也没什么大不了。两天之后，却有一位官员梁周翰为此上疏。他认为，历来的名将都是人中豪杰，如果要挑他们身上的毛病，谁能没有过失？现在这样做，对古人吹毛求疵，指责其错误，似乎不算公允妥当。当然，这个报告算是白打了，宋太祖并没有理会他。

梁周翰的原话有一句“苟欲指瑕，谁当无累”，说得颇为精当。确实，如果要专门挑刺的话，谁能过得了关？十全十美之人根本就不存在。也许，宋太祖借此机会对入选武庙的“楷模”们进行“组织调整”，有他自己的政治考量，梁周翰因为站位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也不一样，所以虽然言之有理，但也没能改变什么。

宋太祖调整名单的动机，且由专业人士去考证，对我们普通读者来说，未必需要深究。但梁周翰所说的“苟欲指瑕，谁当无累”，却在今天仍值得品味。

评价古人，最忌的就是无视当时具体环境，机械地用当代标准进行衡量。那是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甚至就是“历史虚无主义”。每一代人都有各自的特殊性。只有了解其真实处境，结合其时社会发展水平，作出的评判才可能趋于客观公正。“今人笑古人”，也许本身就是个笑话。我们今天不理解前人，对他们随意嘲笑，那么，若干年后，我们自己也会因为同样的理由成为后人的笑料。社会是一直发展的，尤其在物质层面，再牛的成就也将被不断超越。装上了电话就看不起写信的年代，用上了手机就看不起座机时代，而微信时代又看不上短信时代……这种没完没了的嘲笑，只能构成一幅闹剧长卷。而人们对世界的探索与认知，无疑也是一代胜过一代。

至于求全责备，更不是一种理性的处事方式。古人有这个不足那个不足（用梁周翰的话来说，即使是圣人周公、孔子，也难免有些小毛病），今人也同样存在这样的那样的问题。只要是个人，都会有短板。而且，缺点永远改不完，生命不止，缺点不息，这是很正常的。如果用绝对意义上的完美去要求别人，只会使自己陷入孤独。

汉代的荀悦在《申鉴》中提出用人有“十难”，其中“五曰以小怨弃大德，六曰以小过黜大功，七曰以小失掩大美”。这三点，就是罔顾事实、意气用事的表现。因为一点小小的过失，就把人家的成绩全抹杀了，用这种心态待人，能找到愿意共事者才怪呢。所以古人有云：“人有厚德，无问其小节；人有大誉，无訾其小故。”一个人如果品行高尚，就不要纠缠他的某些细小的行为；一个人有很大的声誉，就不要在一些小问题上吹毛求疵。对这个问题，古人还是看得很通透的，用现在的话来说，这就叫“接地气”。

（李伟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