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履|月光和霜,给了生活一种装饰
博览 | 2026-06-23 17:04:12 原创

霜降前。
那是初一年级时候的一个周六,父亲要到五六十里外的黄河滩,去拉割下的芦苇,然后送到菏泽的造纸厂。
这兜兜转转的距离有约百里,父亲这次叫上我,还带了一床被子,说,要一夜两天。
第一天,在黄河滩装车,从下午到落日,天快黑了。
那不远处的黄河,十分安静,波涛和浪花静止了,秋虫也停止了鸣叫,我们村有几十辆车子,像长长的绿皮火车的车厢,一列列泊在天幕下,蜿蜿蜒蜒。
月亮出来,是上弦,很白,浮在虚空,像冰。装着芦苇的车,硕大的蘑菇样,更像是刺猬,河滩里的路,弯曲,没收完的玉米秆,在远处,在月下,给人鬼影似的恐惧,像聊斋里荒败的郊野。
父亲在车辕里,我在车辕外,一根细绳,套住我的肩膀,像前些日子家里卖掉的驴子。回头看月色朦胧下的父亲,弓着身,脖子伸长,像惊叹号,但脸是木的,喘着粗气。
一会儿,爬坡的几十辆芦苇车,到了大堤。不知谁吆喝一声,今晚睡黄河大堤上,明早走。
从车上弄些芦苇,铺在车下,然后我和父亲盖着一床被子,父亲说,有芦苇遮着,可以避露水。
我是第一次出门在外过夜,且是在黄河的大堤上,就莫名睡不着。虽是秋天,一片芦苇车下的鼾声,就如四月坑塘里的青蛙声,吱吱,咯咯,哇哇,拖腔的,急促的,爬坡的,平顺的,父老们的鼾声即是如此。那黄河,却是亘古未有的静,曾经沧海的谦逊,把热闹留给了这些苦力的大脚农夫。

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憋醒,起身对着黄河的方向撒尿,这时蓦然一震,不是月光,大堤的下面,无垠的河滩,都是满地的银两。我揉揉眼睛,几十辆逶迤排列的苇车,每一个都载满了银两,我好奇地看下父亲,鼾声中的父亲,眉毛胡茬也挂满银两。我跑了几个苇车,一例地,银银的,整个黄河大堤,如一条银蛇,从河南省的方向,向着山东这里,曲折回环。
再看天上,也是银两满天。这时父亲醒了,说了句,下霜了?
这时才明白,这月下的银两,是霜,我看不到我的模样,父亲说,一个白眉大侠啊。
要是那头毛驴不卖多好啊,不知,是父亲心疼我,还是想他的那个伙伴,那个兄弟了。
那时,家里贫寒,曾有几年,父亲在河南平顶山赶毛驴车,送煤,多的时候两千斤,少的时候一千五六百斤,凭人与驴合作的苦力往前赶,挣个块儿八角。
父亲在车辕里,驴子在车辕侧,像家里人,兄弟,伙计。下雨,父亲会把衣物脱下,给驴子披上,有霜有雪,父亲就给驴子披一个麻袋片。
就是在这个秋天,父亲拉着一车冬瓜回来了,父亲说河南那边冬瓜便宜,父亲把驴子卖掉,步行数百里,负重一千多斤,领着冬瓜回家。
当车子停在院子门口,那是下午放学后,我坐在两间堂屋当门的门前子(石头)上,看孙犁的《白洋淀纪事》。
这时,一辆车子,满是冬瓜,停在院门口,一个苍老的农民,头与脸包着个看不出颜色的围脖,脏兮兮的。
我以为是远道而来的问路者。是走错了路,或者是想讨一碗水,一个窝头。
这人凑近我,低头弯腰看我看的书,然后扭着头看我的脸,他脸上的褶皱展开了,眼睛有了笑。这时母亲提着烧火棍从灶屋出来,她看了又看这个人,这时母亲喊了我一声。
这是你爹啊——
恍惚间,在这个秋夜,父亲也成了银子了,我想,若是今夜的河滩,今夜的大堤,若那毛茸茸黑乎乎的毛驴在,不就成了银的驴子吗?
后来,读了希梅内斯的《小银和我》,那个西班牙的仿佛用棉花做成的驴子,没有一根骨头的驴子,一双黑水晶的甲虫一样的眼睛,是否是我家卖掉驴子的前世?

大堤离真正的黄河,隔着几里阔的黄河滩,其实一直到这次跟着父亲出来,我没有看过黄河。
但在初中的地理上,不但知道了辽阔的黄河、三江源、扎曲、约古宗列曲,知道了卡目曲、青铜峡、刘家峡、壶口、花园口、铜瓦厢。
我知道,我的家乡离黄河三十里,我们村后的沙河是它的毛细血管,今夜,我要去看一眼,我跟父亲说,我要看一眼大河。因为那个时候,我已从供销社的柜台里买下了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多夫》,那开篇的话,就一直诱惑着我,“江声浩荡,自屋后上升。”那片水,像黄河一样的水,在我的心底升腾,浩荡。
我跟父亲说完,就跑下大堤,奔向黄河。
这霜下的黄河,我看到了,近处,浓黑黏稠的水上闪现的是月光,整个的山东到河南的黄河滩里,都像是被月光和白霜攻陷了。
河那边的村子,像是起伏着月光的颗粒,随着树木、房屋、土坡而高高低低,这是异形的黄河的水,在半空回旋、奔腾、跳跃,还是银质的色彩。我再回看黄河,也是银色的,一个水头一个水头地奔涌、蒸腾。诱惑我想跳下,进入它的怀抱,我像一片芦苇?还是一浪里白条?
这是从青海来的月光,还是四川、甘肃、内蒙古来的月光?奔涌而来的黄河,少年的我,被震撼到。觉得浑身发紧,像落汤鸡,被月下的黄河,霜下的黄河,吓住了。忽然,黄河平缓了,像一条筑银的大道,真想踏上,又像一块巨大的冰,可以在上面溜一圈,但一会儿,月亮发暗,看到了浪涛的暴烈,它们愤怒,呼啸,整个黄河滩都是隆隆声响,我感激,我第一次看到了多元的黄河,也真切地感受到那个词,伟力。
这就是一个雄性,它有力,有时暴躁,但更有温柔,狂野是它,谦卑也是。黄河!
哎——哎——哎——
有人喊起来,这时,我发现,看黄河的人不少,都是在夜里睡不着的人,有几个能在黄河岸边睡得着啊。

父亲起来了,大家,都陆续起来了,趁着天不明,大家还能赶一段路。这个霜降的夜,一列载着霜的逶迤的列车,满装着芦苇,满载着银两,往前走着。
旁边是银子的黄河,大家都不言语,一个个挂满银两的父兄,走在黄河的堤上,在满是银霜的路上,大家脚步好像有了胆怯,不敢踏上去。
有雁从黄河滩飞过,也是银色的,是月光濡染,还是满身的白霜呢?也许,只是一队列的霜雁,它们叫着,然后,就是无边的安静。
忽然有了一种辽阔的异乡的感觉,星空倾斜,黄河远上。黄河和黄河滩给予我一种异质的美——月亮和霜合作把节气的颜料盒打翻,原先的蓬勃,一律删繁就简,青苍让给了黛黄,让一切的生物顺从。父亲像一个虫子缄口,但月光和霜,给了生活一种装饰,我爱这种装饰。
(耿立)
责任编辑:刘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