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文化经典丨泰山 —— 五岳独尊

山东政协微信公众号    2026-06-23 12:11:28

泰山—— 五岳独尊

□周郢 张琰

泰山,古称岱、岱宗,为五岳中之东岳。主峰在泰安市北部,海拔1532米,是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确定的世界自然与文化双遗产。泰山自先秦以来,便以引人瞩目的声名载入史册。历史上有秦始皇等六位帝王相继至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名道高僧也纷纷来此传经布道、创寺建观,历代文人学士更是竞相登临留题。其与国家政权关系之密切,社会影响之大,在中国名山中无与伦比。漫长的历史也为泰山留下了众多的文化遗迹,现已发现古遗址386处,摩崖刻石2000处,古建筑131处,共有8处古迹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泰山以其深厚的历史文化,被称作是“中国文化史的一个局部缩影”。

“五岳独尊”石刻

地理泰山

泰山位于中国的东部,东临大海,西靠广阔的欧亚大陆腹地,其最古老的岩群距今约28亿年。泰山是华北新太古代(距今28亿—25亿年)岩石出露和保存最好的地区之一,也是华北最经典的花岗岩——绿岩带,是研究华北乃至全球新太古代地球演化的窗口。泰山的形成经历了一个漫长而复杂的演变过程,距今约3000万年前,今日泰山的总体轮廓基本形成。后经各种外力地质作用的不断改造,造就了今日泰山雄伟壮丽的地貌景观。

泰山地貌分界明显,地貌类型繁多,主要有以泰山玉皇顶、徂徕山太平顶为代表的侵蚀构造中山,以泰山傲徕峰、新甫山为代表的侵蚀构造低山,以崮山、陶山为代表的溶蚀侵蚀构造低山,以蒿里山为代表的溶蚀侵蚀丘陵,虎山、卧虎山为代表的侵蚀丘陵,以岱庙、天外村为代表的山前冲洪积台地。由此形成的地貌景观也类型多样,在空间上成层峦垒叠、凌空高耸的势态,总体上的组合形态构成了泰山及周边的多彩景致。如,由构造作用形成的醉心石、一线天景观以及南天门、中天门和一天门三大台阶式的地貌景观;由溶蚀作用形成的邱家店溶洞岩溶地貌景观;由流水堆积作用形成的天外村、岱宗坊等山前冲洪积台地景观;由流水侵蚀作用形成的大石峡、彩石溪等侵蚀地貌景观;还有由重力崩塌作用形成的拱北石、仙人桥景观等。

泰山地区气候呈明显的垂直变化特征,山脚、山顶和山下的气温存在明显差异。泰山气象条件瞬息万变,形成许多迷人景致。“旭日东升”“云海玉盘”“晚霞夕照”“黄河金带”气象景观成为泰山四大奇观,其中尤以“旭日东升”“云海玉盘”最为壮观。除此之外,还有气象绝景——神秘的“碧霞宝光”。

泰山风景区分为幽区、旷区、奥区、妙区、秀区、丽区六大部分。其中,幽区是最负盛名的登山路线,自一天门经中天门至南天门,全程为盘路,共有6290级台阶。旷区指西溪景区,主要景观有扇子崖、天胜寨、黑龙潭、白龙池等。奥区是以后石坞为中心的景区,主要景点有天烛峰、黄花洞、尧观台、姊妹松等。妙区即岱顶游览区,在这里能体会到“一览众山小”的美妙,主要景观有月观峰、碧霞祠、玉皇顶、日观峰等。秀区为桃花峪景区,主要景点有桃花峪、彩石溪等。丽区是泰山山麓及泰城游览区,主要景观有岱庙、王母池、普照寺、五贤祠、三阳观等。

攀登泰山的路线共有五条,分别是从红门、天外村、桃花峪、天烛峰和东御道登山。其中,红门、天烛峰、东御道这三条路线是徒步登山路线,攀爬的过程中,能充分体会到泰山的自然风光之美和文化底蕴之深厚。从天外村乘坐汽车到达中天门之后,可以选择索道或者步行登山。桃花源路线是一条乘坐索道登山的路线,沿途可以欣赏到美丽的彩石溪和高山峡谷。

碧霞祠

历史泰山

泰山堪称历代王朝治乱兴亡的一个晴雨表、记录千载沧桑的一卷历史石书。泰山早在中华文明初肇时便已凸现于历史舞台,此后绵延数千载,其文明传承未曾中断,故清代史家阮元有“史莫古于泰山”之说。

据史料记载,远古时期的泰山一带,气候温暖,草木繁茂,成为先民繁衍生息的乐土。泰山崇拜最早兴起于发祥于此的东夷人部落,新石器时代大汶口文化遗存中的“日火山”陶文图案,被确认为东夷大山崇拜的标志。在此后的岁月中,随着民族大迁徙和大融合,泰山信仰的影响也持续扩大。

“自古受命帝王,曷尝不封禅?”这是《史记·封禅书》开篇对封禅大典的诠说。封禅是融政治与信仰为一体、用以沟通天人之际的国家祭祀大典。所谓封,就是在泰山之巅筑坛以祭天;所谓禅,便是在泰山下设坛祭地。相传远古时期曾有黄帝等72位君主到泰山进行封禅活动,后世帝王为了宣扬其受命于天、功德卓著,相继举行封禅大典。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于始皇二十八年(前219年)率群臣自咸阳东巡郡县,登封泰山。树立秦刻石颂秦皇帝德,宣扬其一统天下,“亲巡远黎,登兹泰山,周览东极”之丰功伟绩。始皇此举,开启皇帝泰山封禅之先河。元封元年(前110年),汉武帝首次封禅泰山,此后又于元封五年(前106年)、太初元年(前104年)、太初三年(前102年)、天汉三年(前98年)、太始四年(前93年)、征和四年(前89年)前后六次封禅泰山。汉光武帝刘秀于建武三十二年(56年)正月下诏东封泰山。封禅如仪之后,光武帝命于泰山刻立碑石,叙述了自己“至于岱宗,柴望秩山川”的封禅盛况。唐高宗李治乾封元年(666年)正月在封祀坛祀昊天上帝,次日封玉册于岱顶登封坛,行禅于岱麓社首山。这是历史上第一次由皇后(武则天)参与的封禅活动。唐玄宗李隆基于开元十三年(725年)十一月,从洛阳抵泰山,南麓登岱顶,筑坛以祀昊天上帝。次日,行禅于社首山,祀皇地祇。下诏大赦天下,封泰山神为“天齐王”,并御制《纪泰山铭》摩刻岱顶大观峰。宋真宗赵恒于大中祥符元年(1008年)奉天书从京师至泰山,乘轻舆登岱顶,行封于日观峰,祀昊天上帝。行禅于社首山。下诏改乾封县为奉符县,加封泰山神为“仁圣天齐王”。

历代帝王借泰山的神威巩固其封建统治,而泰山又因封禅告祭被抬升到神圣的地位。正如郭沫若在《读随园诗话札记》中所言:“所谓东方主生,帝出乎震,于是泰山便威灵赫赫了。自秦汉以来的历代帝王封禅……因此谁也不敢藐视泰山了。”泰山在中华五千年文明中的历史变迁,与国家政权关系之密、历史延续之长、社会影响之大,确实是其他诸山难以比肩的。

泰山十八盘

信仰泰山

中国传统信仰以儒、释、道影响最大,而泰山堪称三教相通相融的典范。

孔子与泰山,儒家文化与泰山文化,有着难以割断的血脉联系。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被认为是孔子借泰山的至高无上而抒发自己高瞻远瞩、以天下为己任的人生理想。儒家另一位圣哲孟子,人们称他有“泰山气象”,认为孟子的人格精神富有泰山的岩岩之势。如今在邹城孟庙之中,有一座石牌坊,上面书写着“泰山气象”四个大字,正是出自这一典故。

泰山摩崖石刻

泰山是道教三十六洞天之一。因道教“天人合一”的理念与帝王封禅的初衷非常契合,因此深受秦始皇、汉武帝等的推崇。唐朝时,李唐王朝将老子当作自己的祖先,在泰山为其敕造老君堂,并敕封号为“太上玄元皇帝”,唐、武周七帝曾先后在泰山岱岳观中修斋建醮。金元时期,源于王重阳在山东创建全真道,道教在泰山迎来鼎盛。

佛教在东晋时传入泰山,北齐时有人在泰山之阳刻《金刚经》,至今犹存,是泰山珍贵的佛教史迹。隋唐以后,泰山佛教进入鼎盛时期,灵岩寺被誉为“天下四大名刹”之一,佛教徒还在岱阴大举雕制摩崖造像,留下了许多艺术珍品。明清时,高丽名僧满空、诗僧元玉曾先后主持泰山寺院,重整殿宇,一度使泰山梵香四起、伽蓝毗邻。

古代泰山三大主神——东岳大帝、碧霞元君、泰山石敢当,深入人心,影响遍及北方乃至全国,并由此产生了种种民间风俗。历史上围绕东岳庙定期举行的群体祭祀活动,称为“东岳庙会”。庙会最早可追溯至西汉,北宋时期逐渐成为影响巨大的民俗节日,种种庙会活动与风俗也不断产生,最为闻名的当数《水浒传》中所描写的“岳庙打擂”。明清时碧霞元君信仰广传北方,深入民间,并由此形成大规模的泰山香社,参与人数众多、地域渐广。清初白话小说《醒世姻缘传》便以生动的笔触,描摹了当时山东妇女结社登山进香的场景。

泰山另一著名民俗信仰当数“泰山石敢当”,这是民间以镇石驱邪、禳解方法之一,其源头可追溯至西汉史游的《急就篇》。“泰山石敢当”风俗广布各地,其影响力远超原来单一的“石敢当”,五字碑铭也取代三字之石,成为镇石镌文的主流。而且“石敢当”还由一方灵石逐渐人格化,变成一位威灵赫赫的“石将军”。“石敢当”信仰演变的过程,也是其日渐被纳入泰山信仰文化的过程。

(清)泰山石敢当

文化泰山

泰山不仅为帝王僧道们所崇拜,也为历代文人学者所仰止。泰山题材的文学创作,自先秦业已问世。

“泰山岩岩,鲁邦所詹”,这一最早专咏泰山的诗句,出自《诗经·鲁颂·閟宫》。此后西晋陆机的《泰山吟》、南朝宋谢灵运的《泰山吟》、东晋女诗人谢道韫的《泰山吟》等,都是吟岱名篇。唐代泰山文学呈现高峰,杜甫赋《望岳》诗:“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气魄雄伟,境界高远;李白所作《登泰山》中“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以飘逸诗笔生动状写了泰山奇丽景象。此后的宋人欧阳修、米芾、赵明诚,金元人党怀英、王恽、郝经、贾鲁,明清人李东阳、王世贞、钟惺、施闰章、王士禛、纳兰性德、袁枚、姚鼐、康有为等都曾登览泰山,留下了浩若烟海的颂岱诗文。

在艺术领域,泰山的雄奇吸引了众多画家的目光,他们挥洒丹青,创作了大量的泰山题材画作。元明之际王蒙的《岱宗密雪图》,明代叶澄的《泰山图》,清代李世倬的《对松山图》、罗聘的《登岱图》等,都是传世名作。同时肇兴的还有泰山壁画创作。唐李隐《大唐奇事》记有泰山人廉广“于壁上画鬼兵百余”之故事,说明唐时壁画在泰山已多有绘制,至今岱庙大殿还留存有古代壁画杰作。

泰山石刻源远流长,分布广泛,存于主脉(泰山景区)者约有1587处,连同支脉及周边地域数量更多,达6000余处。其内容既有封禅之铭、祭祀之辞,又有修造之记、刻经之录、颂岱之咏与题名之文,绚丽多彩,堪称一部贯穿中华文明史的石书长卷。秦《泰山刻石》、北齐《泰山经石峪金刚经》、唐《纪泰山铭》等,都在中国书法史上具有崇高地位。此外,在石窟造像、雕塑等方面,也多精工妙品。如灵岩寺四十尊宋塑罗汉像,被近代梁启超誉为“海内第一名塑”,其技艺为后世叹为观止。

泰山戏曲演艺活动始于东岳庙会中的祀神演出。金元之际,戏曲作家、散坊散乐、民间艺人多趋地于东平,不仅为泰山戏曲注入活力,也促成元杂剧的大繁荣。

泰山也是中外文化交流的桥梁,是世界了解中华民族的重要窗口。泰山与世界发生联系,最早可追溯到西汉时期。随着唐宋时期对外交往的不断拓展,有越来越多的国家使节来到泰山参加封禅大典。在盛唐两次封禅中,都有日本、印度等数十邦国的使节与会;宋代封禅时,更增添了来自阿拉伯半岛与东南亚印尼等国的商人队伍。与此同时,还有大批国外僧众远涉关山,前来泰山弘传佛法。随着17世纪的地理大发现,泰山的名字更是传遍了西方。近代以后,大批欧美人士奔赴泰山,访古览胜,并对泰山文化从不同角度展开了深入且广泛的探讨,如德国汉学家卫礼贤在所著《中国心灵》中称泰山是“中国的奥林匹斯山”等等。

而在当今世界,泰山以其承载的璀璨文明,更吸引了越来越多的目光。1987年,泰山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我国第一个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泰山遗产作了高度评价:“泰山把自然与文化独特地结合在一起,并在人与自然的概念上开阔了眼界,这是中国对世界人类的贡献。”

岱庙天贶殿,与北京故宫太和殿、曲阜孔庙大成殿并称“中国古代三大宫殿”。

精神泰山

泰山与中国民族情感、民族意志、民族心理的形成息息相关,泰山文化是中华民族心理的结晶、民族文化的优秀代表。其山之精神特征——如博大、宽容、安定、崇高,已成为中华民族文化、民族精神的重要内容。若举其荦荦大端,大致可归纳为五个方面:

(一)“身凌绝顶”的攀登意志

泰山拔地通天的巍然雄姿,激发了人们登攀向上的渴求。有人说:泰山之壮美,尽在攀登中。正是在不断攀援的过程中,实现了人的本质力量;通过攀登的感受,促使人们努力进取,自强不息。对此,古今哲人都有大量的论述,精辟地揭示了这一主旨。

(二)“重于泰山”的价值取向

由于泰山给人以浑厚、稳重的视觉感受,在古人“君子比德”的思维下,泰山就成为某种高尚人格的象征。汉代史家司马迁便振聋发聩地提出:“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这一譬喻,成为中华民族人生价值的衡量标尺,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优秀儿女为国家民族而奋斗献身。毛泽东在《为人民服务》中又引申此义,称:“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赋予“重于泰山”以时代精神。

(三)“不让土壤”的博大胸怀

泰山文化在形成中广泛吸纳了各区域、各民族的优秀文化,使其文化特征呈现多元色彩,体现了中华文化博大兼容的一面。秦李斯在《谏逐客书》中论称:“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正是对这一文化特色的生动隐括。类似的表述还有《韩诗外传》中的“泰山不让砾石”,元徐世隆的“泰山元不让微尘”,清郑世元的“泰山不自高,因丘垤以形”,都高度礼赞了泰山包含万物、博大虚怀的气象。

(四)“捧日擎天”的光明追求

登临泰山,最为激动人心的莫过于那雄浑澎湃的日出奇观了,她感染着一代又一代的人们,以至于形之梦寐、牵之诗魂。对泰山日出的无比崇拜,正是中华民族追求光明意识的集中体现。西方人在泰山之巅也同样感受到这一点,联合国教科文官员马约尔也曾感叹:“每当在泰山上看到日出时,就感到一种新的活力,感到新的生活正在开始。太阳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从东方升起,使我感受到泰山精神的另一方面,那就是坚持不懈地努力。这种泰山精神正激励着我们每一个人。”

(五)“国泰民安”的美好寄托

泰山“雄重盘礴”的山体,自古以来就是稳定安宁的象征。人们便很自然地将泰山与国家、社会的安定联系起来。汉代淮南王刘安便有“天下之安,犹泰山而四维之也”之说。国家的安定,宛若泰山被结物的大绳所固定一样,牢不可移。从此泰山成为体现“国泰民安”这一民族价值观念的最佳载体。

因此,泰山已不仅仅是一座自然之山,更是中华民族的重要精神支柱。诚如易君左在《定泰山为国山刍议》所云:“泰山之德性,实与吾国民族精神及固有文化完全吻合。”“确能代表中华民族精神者,舍泰山而外,将何所求!”当代任继愈先生也指出:“长城是中华民族的精神纽带,泰山则是精神家园。”泰山由此成为中华民族历史文化的缩影与精神文化之山。

责任编辑:齐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