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夏至的面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6-23 12:56:19

文|钟倩

夏至是一年中的黄金分割线。它浑身赤金——烈日炙烤,阳光充沛,白昼最长。

夏至吃面,是老济南人的习俗。记得旧时老街巷里的泉水人家,提前备好玻璃瓶和塑料桶,去粮店打当天刚榨的麻汁,买回泺口醋,还有自家腌制的香椿芽、胡萝卜咸菜。夏至那天一早,去黑虎泉边打泉水,回来抓两把绿豆,坐锅熬上绿豆汤,那边炉子用铝锅开始下宽面条。待面条熟了,用笊篱从泉水里捞一捞,麻汁、蒜泥,碧绿的黄瓜丝、红黑相间的咸菜末依次拌匀,吸溜吸溜大口吃起来,凉沁沁的,一直蔓延到心里。

很多时候,他们拎着马扎去胡同过道或护城河畔,一手端瓷碗,一手摇蒲扇,纳凉、拉呱与吃饭两不误,好比现在的街角公园,连风里都弥漫着凉面的清香。

小孩子眼尖嘴馋,总觉得别人家的饭香,嚷嚷着要喝凉面。大娘或老伯听到了,起身,扑打几下扇子,颠颠地跑回家去,回来时两只手没空拿扇子,只好插在后背上,一手端大碗凉面,一手托半块西瓜,有时候还会端来煮熟的花生、毛豆、玉米,那场景恍若黑白电影的长镜头,定格“城南往事”的背影。

后来读宋代《岁时杂记》:“京辅旧俗,皆谓夏至日食百家饭则耐夏。”不是“百家饭”耐夏,而是拱手馈赠的那颗心,使人向上,暖了街坊。让我想起胡里奥·科塔萨尔书里的话:“在夏天,世界触手可及,人也亲密直接。”

过夏天,就是过耐烦——“夏至三庚数头伏”,夏至起再过三个“庚日”,就要进入伏天。冬补三九,夏养三伏。怎么养呢?古人为我们做出表率。自唐代起,官员过夏至放假三天,名曰“歇夏”。从节气看,夏至、冬至、春分、秋分为四个重要节点,“两至”“两分”有利于人们获得充足能量。古人在此时减少饮食、以静养身。对老百姓而言,“冬至饺子夏至面”是最佳选择。

此时正值打新麦,烧面糊、擀面饼、煮面条,吃到嘴里,欢腾在心里,因为这是一年耕种的无价犒赏。据说旧时逢夏至家家都要吃爽口的冷淘面,即凉面。有槐叶冷淘,槐树嫩叶榨汁和面,煮熟过水,清爽滑嫩;还有莲叶冷淘,制作方法相差无几。诗人杜甫曾赋诗《槐叶冷淘》:“青青高槐叶,采掇付中厨。新面来近市,汁滓宛相俱。”

《红楼梦》第三十回写道:“只见赤日当空,树阴合地,满耳蝉声,静无人语……”每当读到这里,心里就像下起了毛毛雨,静谧无声,又使人惬意。

曹雪芹在小说里写到两个祛暑方子:一是香薷饮,为香薷、扁豆、厚朴三味药,《本草纲目》中记载“世医治暑病,以香薷为首药”,是调理脾胃及解暑佳品,黛玉体质虚,正适用,但尽量冷服,否则易呕吐;二是荷叶羹,宝玉被父亲暴打后,“臀上作痛,如针挑刀挖一般”,想吃东西解暑,酸梅汤不利伤口,玫瑰卤吃腻了,宝玉觉得“倒是那一回做的那小荷叶儿小莲蓬儿的汤还好些”,做起来麻烦,但好喝得很。

没有荷花的夏天是不完整的。荷花浑身是宝,每年夏天掰着指头数吧,大明湖畔的荷花盛宴,一轮一轮地开,一茎一茎地绿。赶在早上8点前去看,人少,荷与叶都能放得开,被凝视过的荷花与人一样自带灵性。一阵风拂过发梢,仿佛把自己一下裹了进去,站成一朵湖中荷。想起易安居士的“争渡,争渡”,想起她说过的“今夜纱厨枕簟凉”,我也顿感无比凉爽,侧耳听蝉声把夏日一点一点拉长。

夏至有三候:一候鹿角解,二候蝉始鸣,三候半夏生。鹿属阳,夏至一阴生,鹿角因感阴而脱落,遂人们向往“只拟随麋鹿,悠悠过一生”的随遇而安。蝉乃是夏天的隐士,“蝉乃最著之夏虫,闻其声即知为夏矣”,古人素有“崇蝉情结”,它们居于高处,餐风饮露,平平仄仄间,获得一种通透和了悟,人们也由此悟得“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半夏,原本为块茎草药,生长过程中有两次“倒苗”,一次是仲夏时节,另一次是仲秋时节。如果按照“春秋挖根夏采草,浆果初熟花含苞”的采摘规律,夏天采摘也可,但秋天采摘最佳,所以“半夏生”借着此名提醒人们:夏天已经过了一半了,做事情要早规划。

物候不骗人,节气不欺人,唯有时间,狡黠得无人能与它过手。它总是在悄悄拿掉你生命里的一些钟爱,然后又反手递过来一个惊喜,就像夏至前后的雨水苦乐不均,“夏雨隔牛背”,使人措手不及,怪不得刘禹锡吟道:“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大汗淋漓是一种体验,被雨淋湿是一种体验,后背炸满痱子又是一种体验。诗人玛丽·奥利弗在《夏日》中追问道:“你打算如何对待你仅此一次的,狂野而珍贵的生命?”或许,夏至就是用来体验这大地滚烫又生死无常的人世间。衣服湿了又干,脚步跌跌撞撞,不变的是日子的气息如昨。

父亲去世马上六周年了,内心的伤痛渐渐抚平,却又徒生新的惆怅。他离开的那个夏天,是我人生中所有夏天的定格,他仿佛把我带向了更广袤、更自由的地方,那碗凉面里盛满了思念,还有淡淡的忧伤。

“吃过夏至面,一天短一线。”夏至的面,吸溜吸溜地吃着,时光就这样一寸一寸挪动,万物蓬勃。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责任编辑:孔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