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闲窗闻雀语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6-23 12:56:39

文|萧萧

经常一个人在书房闲坐,一坐一两个小时,甚至更久。

闲坐时,周遭是静的,静得只能听到自己埋首书山书海间翻动书页的声音,沙沙复沙沙。

其实,书房外是有声音的,风掀动窗帘的嘶嘶声,汽车喇叭的鸣叫声,偶有小贩的叫卖声,它们聚集在我家窗外,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不是我人为地屏蔽了它们,只因在文字中行走纵横东西间常浑然忘我,亦忘他。

此时,断不可以做饭,家里烧焦的几口锅,便是最好的明证。这说明,人在沉浸式读书时,七窍中的耳朵和鼻子是可以自动关合的。

但,有一种情况可以干扰到我,确切地说,万籁俱静中有一种声音是我无法抗拒的。这声音好比牡丹肥硕花瓣中藏着的那一点蕊,纵然躲在深处,也难掩其明黄娇艳之姿,非诱人循着这一抹暗香把花看尽不可。此声音,非人声,乃是来自窗外的鸟声。

家住齐州老城东北之一隅。本是一方寻常水土,但公元前589年,齐、晋两国在此交战,轻敌的齐顷公节节败退,被晋军一路追至华不注山一带,两军绕山辗转周旋,便有了史书所载的“三周华不注”。华不注,即济南的华山,也就是我的居所这一带。这样说来,也算得上住在古战场故地了。如今烽烟早散,余下万亩湖山,湖映着山,山养着湖,是一片宜居之地。山湖相拥,植被丰茂,鸟雀自然被吸引而来。

我家距离湖山仅五百米,恰好的距离,恰好的风景,曼妙的鸟鸣之声便常顺着窗棂,源源不断地漫进房间。

天刚蒙蒙亮,最先入耳的常是珠颈斑鸠的鸟鸣声,“咕咕,咕咕咕,咕咕咕”,整齐划一,绝不拖泥带水。这种体型长得和鸽子有点像的鸟,其典型特征就是在后颈部长有黑白相间斑点组成的珍珠状项圈。它经常戴着这串标志性“珍珠项链”,隔着窗玻璃和我边对视边“咕咕”,低沉的声音里,似乎藏着不愿说出口的委屈。但“咕咕”完,它就拍拍翅膀飞走了,非常洒脱,是“天空没留下翅膀的痕迹,但我已经飞过”的泰戈尔式洒脱。

私下里,我认定珠颈斑鸠是鸟界里能屈能伸的君子。此“君子”凡事尽心尽力,“报雨鸟”的称呼绝非虚名。一般在久雨初晴时或久晴欲雨时,它的鸣叫声会特别频繁。苏轼的《绝句》里就写道:“柴桑春晚思依依,屋角鸣鸠雨欲飞。”没有天气预报,斑鸠的鸣叫就是古人最好的天气预测。

无独有偶,宋徽宗的《写生珍禽图》共十二段,第九段《疏枝唤雨》画的便是两只亲密相依的珠颈斑鸠,眼看黑云压顶、山雨欲来,它们急切地立在枝头,不断地连声“咕咕”叫着。穿越千年,透过画面,这意象中的声音仿佛依然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四五月间,惊醒尘梦的总是四声杜鹃的叫声,四声一度,不疾不徐,听起来像在说“割麦种谷”,更像一滴晨露,清凉凉滴落在耳边。此时,无论我在做什么,一定会起身,马上坐到窗边仔细而认真地聆听,生怕因为自己不小心,错过了这自然的美妙清音。

有一次,坐久口渴想喝茶,茶壶刚端起,四声杜鹃的声音忽然破空而至,叫声响亮,叫得那么情真意切,令人顿想起宋代诗人翁卷的《乡村四月》:“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然后,眼前有烟雨如织、稻田水光的大幅田园画卷徐徐展开。于是,我就悬空握着壶,痴痴立在窗边听其声,听得忘情,连口渴都浑然不觉了。

许是担心我一个人过于孤独,小麻雀总是组团来我家做客。它们通常站在窗台外,这边一声“啾唧”,那边一声“叽喳”,一唱一和,配合默契,似乎经过彩排而来,没有谁要先声夺人。我这个窗内的观众,不忍辜负这一曲天籁,常在窗台外为它们撒一点小米,权当是付给它们的雀鸣演出费。

小麻雀们是通人性的,它们吃了米,往往会唱得更加卖力。偶有风过,像是给小麻雀的歌声加了音乐伴奏,格外灵动。小雨纷飞时,自然之声相互融合,则是另一番意趣。彼时,牛毛细雨温柔落在小麻雀身上,不湿身,它却嫌弃地抬着脚跳个不停,一边跳,一边喳喳地对着雨丝抗议着。

雨声和鸟鸣声交织在一起,会一重重在窗口漾开,漾到眼底,漾到心底,灵魂似乎都跟着得到了滋养。

这般鸟音,全无市井的纷扰,清浅柔和,丝丝缕缕漫进房间时,绷着的僵硬神经会不由自主松弛下来,连枯坐出来的腰椎酸疼都跟着轻了几分。身在繁华城中,有幸得此一窗天籁相伴,内心便有了栖息之地。寻常日子,也因这声声清啼,多了几分清宁与悠然。

(作者为资深媒体人、作家,著有《慢煮光阴一盏茶:中国茶人录》等)

责任编辑:孔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