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去高邮看汪曾祺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6-23 12:57:10

文|肖复兴

如今,“汪迷”“汪粉”甚多,我是远称不上的,但我爱读汪曾祺先生的作品。他的作品质朴、平易,用爱厨艺的汪老的话说,是弥散着锅气。其风格是久违的中国传统,照朱熹评欧阳修的话说:“欧文如宾主相见,平心定气,说好话相似。”这里的“说好话”,不是捧场说的好话,是像平常人一样,好好地说话,而不是故作高深、拿腔拿调。

我一直想去高邮,那是汪曾祺先生的家乡。到那里看看汪先生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地理空间和文学空间可以交相辉映,产生互文的异样效果。

到高邮,第一站,当地友人带我去参观汪曾祺纪念馆。当地友人对我说,纪念馆已经建了好几年了。记得二十多年前,曾经参观过一个汪曾祺纪念馆,已经记不得在什么地方了,但肯定不是在高邮,那里只是一个小院,正房为展室,门前廊檐有一幅邵燕祥先生书写的抱柱联。回到北京后,见到燕祥,还特意对他说起过。

如今,高邮的汪曾祺纪念馆,平地起高楼,堂皇得很,让我完全想象不到。

这是一座现代派风格的建筑,青灰色的二层楼,水泥楼体外砌以几何线条,不规则,但明快爽朗,勾勒出建筑棱角分明的轮廓。迎面一整排落地玻璃门窗上,顶着硕大一面帽檐一样往外探出的高墙,横斜如风,插向前方。墙面有水泥拉线,类似过去建筑中的水泥拉花,但拉线不规则,看似随意,却颇具现代感。墙体右下角,凸嵌两行小字,上行书“汪曾祺”三字,下行书“纪念馆”三字和英文小字。和墙体成直角的,是一方水池,水池后立一面灰砖墙,一端有汪先生的头像,刻有汪先生作品名字的一个个方牌围绕四周。

纪念馆和水池前,形成一个宽阔的广场。游客若织,多为年轻人,如此众多的“汪迷”“汪粉”云集于此,在芸芸作家之中,是难得一见的壮观,足见好作家、好作品还是拥有众多读者的。

足有上千平方米的展馆,在如今的作家纪念馆中,算是翘楚。进得展馆,大厅内立有汪曾祺先生雕像,几乎占一面墙的汪曾祺巨幅黑白照片,很像、很亲切,仿佛又见到了汪先生本人。不过,我猜想,他本人可能不大愿意这样被放大、贴在墙上示人,而愿意躲在一隅,看看来来往往的红男绿女;或者,索性跑到街角,找一家小馆,独饮两盅。

偌大的展馆内,展品除了汪先生在北京的书房搬至此处,还有他的书画作品、手稿和书籍,剩下的,大多都是照片和文字了。心里暗暗猜想,如果汪先生来到这里,不知道会作何感想,会不会心中涌出“空悲浮世云无定,多感流年水不还”之叹?几十年之后,汪家旧地,变身如此气派的汪曾祺纪念馆。如果重游故里,怕是老马也难识旧路,如吴梅村诗中所叹:“放衙非复通侯第,废圃谁知博士斋。”

自然,这也体现了如今对文化的重视。这是借文化之水行船的一项大举措。这一次,文人、文学有了崭新的价值。

纪念馆里,让我心头一动的,是在“高邮景物”展区,墙体上豁然辟出一个长长的锐角三角形镂空处,纯粹漏口,没有玻璃,可以透过漏口,直观高邮老城东大街。一家小店的一面大红色巨幅招牌赫然入目,上书“红太阳 双黄蛋”几个美术体大字,成为独特一景,镶嵌在这个三角形框中,如传统建筑格局中的借景一般,很有视觉冲击效果。双黄蛋,是高邮特产,汪曾祺先生在《端午的鸭蛋》里,曾经精彩地描写过。

一道自然光,如舞台上的追光一般,从漏口醒目地打进来,穿越古今,让老城旧景,让汪先生的文字和记忆,一起投射进展馆和今天的参观者交汇。可以说,这是设计者的神来之笔。在这里,也和汪先生交汇,彼此心领神会。

走出纪念馆,前面就是汪先生写过的东大街。过东大街,前后走了三条老街巷:大淖巷、草巷口和竺家巷。最后,在竺家巷9号,找到汪先生故居。当年,汪家宅院占了半条街,这里只是汪家院子的后门。如今,房子翻修一新,还加盖了二层小楼,门窗是新油饰的,墙上挂着“汪曾祺故居”的木牌和故居简介的木牌。时代的跌宕起伏,历史的光影斑驳,都打在老巷新墙上。流年似水,从房前屋后淌过,浸透了漫长的时光。

三条老巷,都不长,南北走向,南端便是大淖,汪曾祺先生名篇《大淖记事》里的大淖。据说,大淖巷的名字,是当地政府部门征求汪先生的意见后改定的,原名叫大脑巷。大淖,当年船只运草、运货到这里,再挑担穿街走巷,运至城里各家各户,以供烧火做饭以及日常生活所需。

如今的大淖,空无一人,水清面宽,静静地,犹如一面镜子,映得天光云影如梦如幻。水边种有好多树木,将小巷尽掩,将市嚣屏蔽,如果只看这里,如同一座公园。想当年汪曾祺小时候曾到这里玩耍,联想起汪先生小说、散文里写到这里的人物故事,不觉恍如隔世。

走出竺家巷,返回东大街。小巷里,除我们几人之外,偶有摩托车穿梭,大多时候空无一人。想刚才在纪念馆里见到的人流如鲫、摩肩接踵,让人感慨。或许,“汪迷”和“汪粉”们,还没来得及光顾这里打卡。

再走回纪念馆,看到沿街小馆都在卖“汪豆腐”。纪念馆四周,有汪家客栈、汪氏家宴、汪迷食堂、汪迷部落、汪氏书吧,密密林立。汪曾祺,不仅是高邮的一枚文化符号,也助力家乡的经济发展,这也算是文人难得的贡献。也许是我少见多怪,在这方面,我是没见过任何一位作家能够比肩汪先生。

我想起在美国作家冯内古特的家乡参观他的纪念馆,偏安于一座铁锈红的大楼最底层的一角,两间小屋。外间陈列着冯内古特曾经用过的一台天蓝色打字机;对面有一台电视机,播放介绍冯内古特的视频;三面墙上挂的都是画,其中有几幅冯内古特自己画的画。里间一隅是一个沙发、一个书桌、一面直顶墙顶的书架,摆满冯内古特各种版本的全部著作;临窗的一角,辟为出售冯内古特著作和纪念品的小柜台,最醒目的是印有冯内古特自画像的T恤。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只在玻璃窗的下角,有“冯内古特纪念图书馆”一行英文小字和一小幅冯内古特的简笔自画头像。

也想起在海明威的故乡参观他的故居,是海明威小时候住过的一幢木板小楼,淹没在周边楼群里和其中任何一幢房子相似,没有油饰一新。一楼大厅里陈放着沙发和海明威小时候的照片、玩过的玩具。门前的草坪上,立有一块半人高的木牌,写有“海明威故居”字样。为寻找海明威故居,我在路上问了好几个当地人,竟然都摇头,不知他们还有一位闻名海内外的邻居。

这样的差别,是理念不同,以及运营策略的不同。

(作者为著名作家,曾任《人民文学》杂志社副主编)

责任编辑:孔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