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脉相承》第二季｜连方：杏林巾帼 融贯中西 拓“生命绿洲”

大众网记者 孙淼 济南报道

山东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山东省中医院）生殖与遗传科，一抹忙碌而温暖的身影从未停歇：俯身倾听时眉眼柔和，共情着患者求子的焦灼；落笔记录时神情笃定，镌刻着医者济世的坚守；答疑解惑时语气温厚却掷地有声，为迷茫的家庭点亮希望。

她就是全国名中医连方——中西医结合生殖医学领域的拓荒者与深耕者，40余载春秋流转，以中医为根、西医为翼，在生殖的荒漠上开辟出一片生机盎然的“生命绿洲”，让万千不孕家庭圆了“育儿梦”。

医路缘起：从医学世家到中医妇科的初心

连方的医学之路，始于其父母的沁润——父亲是我国著名医学影像学专家，母亲是口腔医学专家。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长大，她自幼便耳濡目染，见证着救人于病痛的力量与神圣，也埋下了从医的种子。而一场命运的安排，让她与中医结下了跨越半生的不解之缘。

1975年高中毕业，恰逢当时正处于筹建阶段的山东中医药大学急需人才，连方以教师辅助人员的身份踏入这所即将诞生的中医殿堂，从此推开了中医药世界的大门。“那时的中医学院坐落在济南郊区，周边是成片的农田，我9月份报到时，风吹过玉米地，沙沙作响。”回忆起最初的岁月，连方的语气里满是感慨，也饱含着坚韧的力量。她的工作琐碎而繁杂：帮忙进行中药的栽培、做实验前准备、洗试管、养动物……连方至今仍十分感念那段经历。正是在生理教研室期间接受的系统实验技术训练，为她日后投身辅助生殖领域奠定了坚实基础。

1977年恢复高考，成为连方人生的重要转折点。在当时山东中医药大学教务处处长、首届国医大师张灿玾的鼓励下，凭借着多年的积累与不懈的努力，她顺利考入山东中医药大学中医系，成为该校第一批本科生。“那时候的学习机会太珍贵了，老师们倾囊相授，我们也拼尽全力。”毕业选专业时，连方做出了又一个足以影响一生的决定——深耕妇科领域。“我是女性，更能共情女性的生理苦楚与心理需求；而且相较于内科的包罗万象，妇科领域更专注、更精细，我坚信自己能在这里深耕细作，做出一番成绩。”彼时，山东中医药大学尚未设立产科，妇科的诊疗范围涵盖了从产前检查到产后调理的全部内容，这份特殊的诊疗经历，也为她后来深耕生殖医学、助力不孕患者埋下了种子。

攻坚破局：中西医结合开启生殖新篇章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输卵管阻塞性不孕症一直是生殖医学领域公认的治疗难题。“那时候没有宫腔镜、腹腔镜，更没有辅助生殖技术，一旦确诊输卵管阻塞，就意味着几乎失去了自然受孕的可能。多少家庭因为无法生育，从和睦走向破裂，甚至面临离散的困境。”谈及当年的诊疗困境，连方语气里满是惋惜，也透着攻坚克难的决心。

1986年，连方考取了南京中医药大学研究生，师从国医大师夏桂成和中西医结合妇科专家孙宁铨，将“输卵管阻塞性不孕症”作为研究课题，从此踏上了中西医结合攻克不孕难题的艰辛之路。为了找到切实有效的治疗方法，她一头扎进实验室。“当时，开刀治疗输卵管阻塞的成功率几乎为零。我开始琢磨能否运用中药来预防术后粘连。实践发现，单纯的中药灌药存在明显局限，疗效大打折扣。”就在她陷入困境、一筹莫展之际，远在哈佛大学做访问学者的丈夫给了她一个至关重要的启发。

“我在信里跟我先生抱怨，恨不得拿铁丝把堵塞的输卵管捅开！没想到他回信说，哈佛当时正在尝试用导丝疏通输卵管，但导丝拔出后，输卵管很容易再次粘连。”这个消息像一束光，瞬间照亮了连方的思路——如果将导丝疏通输卵管与中医药介入相结合，是不是就能既疏通输卵管，又预防术后粘连呢？

创新之路从来都满布荆棘。研究生毕业的连方没有丝毫犹豫地回到山东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但她的想法却被同行质疑“异想天开”，认为中西医结合疏通输卵管根本行不通；患者们也因她年轻、缺乏名气，不敢轻易尝试，甚至有预约好手术的患者临时爽约。

在困境面前，连方没有放弃，她坚信“疗效是最好的证明”。35岁的左女士给了她第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左女士结婚七八年，一直没能怀孕，婆婆催促、邻里议论让她濒临崩溃，甚至面临着离婚的困境。走投无路下，她在‘爽约’数月后，再次找到了我。”连方至今记忆犹新。那场手术从下午2点开始筹备，一直持续到傍晚6点，成功为左女士疏通输卵管。几个月后，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来——左女士顺利怀孕了。

首战告捷更加坚定了连方中西医结合深耕生殖领域的决心。“活血祛瘀中药与导管扩通术治疗输卵管阻塞的临床与实验研究”开创了中西医结合输卵管介入治疗新技术；开展宫腔内夫精人工授精技术并研究中医药在该技术治疗中的应用，成为国内率先开展中医助孕技术的单位；经过十余年探索、拓荒，她与团队初步完成了将中医药传统“调经种子”与现代生殖医学的专业融合，具备了向高新生殖技术领域攻关的基础，为我国中医药在人类辅助生殖领域的研究开拓了研究平台。山东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山东省中医院）生殖与遗传科于2009年10月先后获“体外受精-胚胎移植及其衍生技术”试运行与正式运行资质，成为当时全国中医系统唯一具备该资质的单位，她也成为中医药在人类辅助生殖领域研究与应用的先驱者。

精药并用：夫妇同治彰中西协同

在中西医结合的临床实践中，连方教授始终坚持“精卵同治、夫妇共调”的原则。她指出，张锡纯所著《医学衷中参西录》中的寿胎丸（菟丝子、桑寄生、续断、阿胶）以阿胶养血安胎为核心，至今仍是固冲安胎的经典底方。对于阴血不足、月经量少、面色萎黄的患者，她常建议在经后适量服用阿胶，以补肾养血、滋养卵泡。她认为，阿胶作为药食同源之品，既能辅助提高子宫内膜容受性，又可在排卵后用于固冲安胎，是女性生殖调理中不可多得的“血肉有情之品”。

与此同时，连方教授同样重视男性在生殖中的作用。她强调：“肾藏精，主生殖，男性精子质量同样取决于肾精的盛衰。”对于少精、弱精等男性不育问题，她主张从补肾填精入手，并根据阴阳偏颇辨证用药。她尤其推崇鹿角胶——与阿胶的养血滋阴不同，鹿角胶偏于温补肾阳、益精养血，适用于畏寒肢冷、腰膝酸软、小便清长等肾阳不足之证。她常将鹿角胶与菟丝子、枸杞子、肉苁蓉等配伍，用于改善精子密度与活力。在她的临床实践中，许多不孕夫妇经男女双方同步中药调理后，即使进入辅助生殖周期，也能获得更优质的胚胎。她认为，中医的“精卵同治”并非简单叠加，而是以肾为核心，调和阴阳、充盈精血，让夫妻双方的身体都处于最适合孕育的状态。

正是基于这种“夫妇共调、中西协同”的理念，连方教授团队得以在输卵管介入、人工授精、体外受精-胚胎移植等不同技术层面，持续拓展中医药的应用边界，真正实现了“以中医之根，托举西医之翼”。

薪传创新：理论拓新与团队育人的中医智慧

连方的从医之路，与我国辅助生殖事业的发展同频共振。从探索中医药助孕，到开展第一代、第二代试管婴儿技术，她始终勇立潮头、开拓创新。在长期临床实践中，她不仅关注患者的妊娠结局，更致力于揭示中医药发挥作用的科学内涵。通过持续开展基础与临床研究，她和团队以翔实的证据诠释了中医药在辅助生殖中的独特价值，为中西医结合生殖医学的发展贡献了中国智慧。

不仅如此，连方还不断深化中医理论创新。总结归纳其主要学术经验，主要有四个方面：从中医药提高卵细胞质量及子宫内膜容受性角度，丰富与发展了“肾主生殖”理论；提出“卵巢为奇恒之脏”学说，并完善了卵巢与子宫表里对应的脏腑理论；形成中药“月经八期调周”疗法；提出子宫内膜异位症的主要病机为“血瘀蕴毒”理论等。这些创新理论皆源于连方40余载的临床积累，在上述理论及学术经验的指导下，她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8项，获国家及省级科技进步奖6项，第一及通讯作者发表SCI及核心期刊论文400余篇，主编著作、教材6部，发明院内中药制剂2项，国家专利3项，腔内全息治疗仪1项。

“我走到今天，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团队的力量。”连方如是说。如今，山东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山东省中医院）妇产生殖中心已发展为涵盖医疗、科研、护理的200余人团队。她将团队比作一部精密的“战车”，每一个零部件各司其职、协同发力，方能行稳致远。科室亦如此，人人尽职，事事用心，便能成就卓越。自受聘硕士、博士生导师以来，连方已培养硕士、博士研究生150余名，学术经验继承人4名。她的学生遍布全国各地，在科研、教学、临床各领域崭露头角，成为播撒生命的“绿色使者”。

连方将古老的中医智慧淬炼成现代医学中温暖而坚韧的力量，把山东人特有的实诚与韧劲，写进每一张处方、每一次问诊、每一场义诊。如今，她依然行走在守护生命的路上，身后是学生、是两百余人的大团队，心底是那份从未褪色的初心——只为让每一个渴盼新生的家庭，都能迎来属于自己的生命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