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稼院里“长”出戏

大众新闻 赵国陆   2026-06-24 18:51:22原创

一个600多年的村子,县志上关于它的记载不超过三行字。

济南市章丘区枣园街道贾庄村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没有名人故居,没有千年古树,甚至村名里那个“贾”姓,就是明朝洪武二年从河北枣强迁来的贾家人,也早就在时光里断了香火。如今村里住的大多是吕姓人,但村名没改,一直叫贾庄。

这么一个村,能有什么?

能有吕剧、能有秧歌、能有扮玩,能有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魂与根。这么多年,一直没断过。

唱吕剧。不是专业剧团,没有专项拨款。演员是种地的、养鸡的、在附近企业三班倒的村民。锣鼓家伙凑不全的时候,用铁盆和擀面杖也能开场。

写字画画。85岁的老汉握着毛笔,12岁的女娃铺开宣纸。庄稼人的字画不讲究技法,但画里有地气,字里有风骨。

扮玩、扭秧歌。每年正月,锣鼓一响,踩高跷的、跑旱船的、扮丑的,从80多岁的老太太到10来岁的小娃娃,全村老少涌上街。还有那支女子锣鼓队,一身黄战袍,一米多的大鼓敲起来,半个村子都跟着颤。

就是这些东西,让这个600多年的村庄,在寻常日子里始终有人唱、有人画、有人扭、有人敲,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一

吕有雁的闹钟,每周六下午准时响起来。

金凤凰剧团排练,每周六晚七点,雷打不动。不是怕自己忘,而是怕别人忘。61岁的她要挨个打电话:“吃了饭就来,今晚排戏,别忘了”。

这个庄户剧团是1998年成立的,那时就五六个人,自娱自乐,逢年过节凑一起唱两嗓子。如今50多号人了,锣鼓、乐器、演出、舞蹈等队伍都齐齐全全。年龄最大的宁延秀80岁,最小的张言熙才11岁。老带新,新学老,一茬接一茬,师父把一身本事传下去,徒弟再把徒弟带出来,一代一代,没断过。

器乐室最值钱的东西,是一面大鼓,直径1.2米。敲鼓的是吕兴顺,69岁,握了大半辈子鼓槌。他那双手平日里握农具、拧扳手,到了晚上换成鼓槌,咚、咚、咚——三声闷响,像是在给全村人报信:戏要开场了。旁边拉坠琴的吕有才72岁,吹唢呐的吕兴东60岁,打镲的吕继保76岁。一伙老头子凑齐了,就是一台戏。

吕剧是贾庄人的看家本事。吕有雁带着大伙儿排《小姑贤》《姊妹易嫁》,没有谱子就口口相传,一人唱一句,全屋子跟着和。这些年山东省吕剧院年年来村送戏下乡,专业演员站在百姓大舞台上唱,村里的“庄户把式”也与大家联袂演出。省里来的老师说:“你们这个村子的唱法很有老味儿,一定要传下去。”吕有雁也琢磨着:咱这点东西,可不能断在咱这一辈手里。

吕积芳85岁了,耳朵有点背,年轻时不仅是种地的好把式,更是舞文弄墨的土秀才。没有宣纸,就铺旧报纸练。没有好墨汁,就买最便宜的那种。但他写的字有劲儿,庄稼人的字,横竖撇捺都透着一股子实在。

村里搞书画活动,他是最早的“负责人”,张罗着把大伙儿的作品都挂出来,全村人都看一看。后来刘志杰也加入了,他字写得好,人也热心,就把担子接过去。每逢办书画展,他主动收作品,装裱、布展、写标签,忙前忙后。他还把在外工作的书画能人吕有新、李波也请回来,每逢活动就寄作品、到场指导。

最让人高兴的是孩子们。吕萱文静,12岁的小姑娘,是参加书画活动里岁数最小的。她跟着村里的大人学写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今年书画展,她的作品贴在墙边,字还嫩着,但那股认真劲儿让大人们看了都点头。

今年是贾庄村办的第十七届农民书画展了。吕积芳站在展厅里看了半天,说:“看,咱贾庄人不光会握锄头,毛笔也握得很不赖。”这话实在。庄稼院里不光长庄稼,也长文化。

扮玩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贾庄人舍不得丢。

宁延秀作为剧团的“主角”,不仅唱吕剧,更有拿手绝活——扮丑。脸上抹一道白粉,头上扎个红髻,往台上一站,嘴角一咧,观众就笑翻了。村里人都说:“宁奶奶一上台,比啥灵丹妙药都管用。”吕有滨也不含糊,75岁的人了,扮起丑来照样放得开,咧嘴、挤眼、晃肩膀,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庄稼院里的热乎气儿。他们不光自己演,还带徒弟。谁愿意学,就手把手教,从不嫌烦,就想把自己那点绝活,一分不落地传给后辈。

秧歌队更热闹。队长吕有素每逢正月就张罗着把队伍拉起来。81岁的吕庆芝,是队里岁数最大的,身子骨硬朗得很,扎上红绸子照样扭得带劲。年纪最小的张言熙才11岁,秧歌队里最嫩的苗子,从小跟着奶奶辈的学步子,绸子一甩也跳的有模有样。五六十人的秧歌队,老老少少排成一溜,绸扇翻飞,锣鼓喧天,能把一条街扭得红红火火。

村里传了几辈人的顺口溜:“听见鼓点儿响,搁下筷子搁下碗儿;听见秧歌唱,手中活计放一放。”这话实在——鼓点一响,贾庄人就坐不住了,啥活儿都先撂下,街上集合,贾庄村瞬间就成了一个大舞台。扮丑的、扭秧歌的、跑旱船的,在街上转一圈,全村人都出来了。孙辈的小孩跟在后面跑,学大人的样子欢腾舞蹈。锣鼓喧天里,没有人是看客,人人都是演员。

还有一支女子锣鼓队,是这些年才攒起来的。五面大鼓,一套小鼓,十多个队员,平均年龄35岁。统一穿黄战袍、系红绸带,鼓槌抡起来齐刷刷的,打出的鼓点刚劲有力。领头的张美说:“咱贾庄的大鼓,女的也能敲响。”

旗袍队是后来才有的。55岁的马延青牵头拉起了这支队伍。15名农村妇女,年龄从39岁到55岁,从零起步,利用夜晚和农闲时间苦练。她们不仅跑到市区学仪态,对着手机视频琢磨步法,还自己掏钱置办了旗袍。头一回上台,台底下掌声比唱戏还响。她们穿着旗袍走在聚光灯下,步态从容,笑意盈盈——谁看得出是地里干活的手?

这些事在贾庄村不是特殊的存在,而是日子本身。

吕有雁择菜的时候哼吕剧,东邻隔着墙接下一句;街上超市门口放音响,放的是《小姑贤》,没人嫌吵;谁家办喜事,金凤凰剧团去唱一台,图个热闹。正月十五扮玩队伍不上街,全村人都觉得少了点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省里的老师走的时候说:“文化这个东西,不在大剧院里,而在你们庄稼院里。”金凤凰剧团的人都知道,戏不能断。断了,贾庄就不是贾庄了。“只要村里还有人,我们就唱。种地的、养鸡的、在厂里上班的,下了班就过来。唱不动了还有小的接着。我们不是演给谁看的,就是想唱。”

贾庄的戏台子没有霓虹灯,没有专业班子,但那些七八十岁还在唱、还在敲、还在扭的人,用几十年如一日的功夫,把“戏比天大”四个字,扎扎实实地种进了土里。

乡村治理,说到底治的是人心,理的是风气。而文化,就是那条看不见却扯不断的线。贾庄人用吕剧唱出了乡邻和睦,用书画写出了耕读传家,用秧歌扭出了精气神,用锣鼓敲出了凝聚力。文化把道理唱进了心里,把规矩化进了日子里,自然就生出了文明乡风、良好家风、淳朴民风。

戏不会断,调子不会断,步子不会断,大鼓不会停。600多年前,贾姓人家在此建庄;600年后,吕姓后人依然在此繁衍生息。贾庄人在这片土地上,把日子过得滚烫火热。那些唱腔、笔迹、鼓点和脚步,是庄稼院里长出来的文化,地气连着底气,一代一代往下传——传给的是戏,更是人心;留住的是调,更是根脉。

傍晚,贾庄的文化广场上又响起了那鼓声。

咚、咚、咚——

不急不慢,像心跳。

(孟凡庚)

责任编辑:赵国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