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书的故事｜枕边书，心底灯

床头柜上有几本书，最下面的一本是《唐宋词选》，书脊已经裂开了，封面也染上了黄褐色。这小册子伴我近十年，三次搬家、丢失了很多东西，但是它始终没有离开过我。无论多晚，每天睡觉前我都会拿起来看几页。

书页已经很松软了，边角也卷了起来，仿佛经过许多个夜晚抚摸之后的旧布料一样。内页有些水渍的地方，应该是有一次放到了窗台那边没有关窗户，雨水飘进来把纸打湿了。有几页我用铅笔画过线，线条歪歪扭扭的，现在看来十分幼稚。纸张的味道也开始变了，不再是新书所具有的油墨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而温暖的香气，如同秋天里被阳光晒过的稻草一般。

床头的小灯泡发出昏暗的光亮，灯光只照亮书页的一部分，距离太远的话就会看不清楚。躺在床上看书，读两三首便倦了，便把书合上放在枕边，关灯睡觉。有时越看精神越足，不知不觉中已经翻过很多页，眼睛发酸才停下来。

我经常看的几页，现在已经快要和书脊“分家”了。其中一首是姜夔写的《扬州慢》，“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每次读到这句，仿佛看到词人站在桥上，皎洁的月光照亮了整个湖面，寒风凛冽，四下一片寂静，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另外一首就是周邦彦的《苏幕遮》，“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这几句话写得十分简练，经过阳光照射之后，荷叶上残留的雨珠也消失了，水面上出现了一个个清圆，仿佛一把把绿色的大伞。越读越觉得好像自己来到了荷塘边，能闻到一阵阵清香。

朋友来我家的时候看到了这本旧书，笑话我不买一本新的。我想了想，也说不出来。新书当然好，平整、干净、无瑕。但我舍不得丢掉这本，它陪我度过了很多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在睡不着觉的时候翻开它，手指触碰纸张，心情也会渐渐平静下来。像一个老朋友，不需要寒暄也不必找话题，就静静地陪着你。

据说书与人一样，新的时候都是陌生的，需要慢慢接触，时间长了才有感情。《唐宋词选》这本书里的温度是我一晚又一晚地暖出来的。书页上的折痕、卷边、水渍等都是时间留下的痕迹，是无可替代的。

现在的社会人人求快，就连读书也恨不得一目十行，一天读一本。但是我偏偏喜欢慢悠悠的，枕边有一本翻不烂的老书。你不急，我也不急。每天晚上读几页，好像往心里放一点东西，不多，一点点，时间长了也就堆积成一座小山。

旧书读上百遍也不厌倦，并不是因为书中的文字发生了变化，而是阅读的人发生了改变，今夜的我与昨日的我已不同。枕边放一本书，梦里就不会觉得空虚，心安了，何处不是归处。旧书如故人，不语也温柔。

（沈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