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义乌经验，不只是商贸传奇

提起义乌，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厉害”。论区位，它身处浙中腹地，不靠海、不临江，既没有港口优势，也没有平原地利；论资源，境内无矿产、无重工业根基，土地贫瘠、物产普通；论政策，改革开放初期，它不是国家重点布局区域，没有重磅项目落地加持。就是这样“先天四无、毫无优势”的普通农业小县，在四十余年的改革开放浪潮中，走出了一条逆袭之路。

胡宏伟的《义乌经验：中国政府与市场发展》（以下简称《义乌经验》）认为，义乌的崛起，不是偶然的运气，而是四十余年政企协同、精准改革、久久为功的必然结果。义乌经验破解了西方经济学百年无解的政企博弈难题，打造出了中国市场经济最鲜活、最落地的实践范本。

不靠天赋靠深耕

关于义乌崛起的解读，归纳起来有三种。有人说，义乌靠的是“鸡毛换糖”的千年商脉，是刻在骨子里的经商基因；有人说，义乌占了改革开放的先发红利，踩准了时代风口；还有人说，依托浙中地理中心位置，自然能汇聚人流、物流、商流。但这些说法解释不了一个问题：和义乌同时代、同禀赋、同红利的城市数不胜数，为什么只有义乌屹立潮头四十多年，越做越强？

论商帮底蕴，义乌的“敲糖帮”只是民间小众商贸群体，远不及徽商、晋商、宁波商帮。论改革先发优势，上世纪80年代，温州十大专业市场更早出圈、热度更高、名气更大，可如今多数已风光不再。论区位条件，浙北杭嘉湖、浙东宁波，交通、区位、资源优势全方位碾压义乌，却没有一座城市能成长为全球级别的小商品商贸枢纽。放眼全国，同期的全国知名市场，大多趋于平庸、规模萎缩、活力不再，有的甚至彻底淡出大众视野。大浪淘沙之后，只剩义乌一路迭代、持续领跑。

《义乌经验》复盘后提出，义乌的核心竞争力，不是资源、区位、天赋，而是持续四十年多的政企动态平衡能力。简言之，就是民间市场活力充分释放，政府治理精准有为，不越位、不缺位、不与民争利，双向赋能、共生成长。

西方主流理论，长期陷入亚当·斯密自由市场与凯恩斯国家干预的二元对立误区，认定“政府强则市场弱，市场活则政府弱”，非此即彼、相互掣肘，这也是很多国家市场化改革陷入僵局的根源。

但义乌用实践证明，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不是对立关系，而是共生关系。市场负责迸发活力、创造财富、对接供需，政府负责定战略、立规则、守秩序、补短板。政府不干预微观经营，不垄断市场资源，不与百姓争利；同时绝不缺位，守住市场底线、完善公共服务、规避市场乱象。

对比国内两种经典发展模式，更能凸显义乌的珍贵。苏南模式是“强政府、弱市场”，行政力量主导发展，容易压抑民间活力；温州模式是“强市场、弱政府”，市场自由生长，容易乱象丛生、无序竞争。而义乌，走出了政府与市场动态均衡、双向赋能的第三条路。

更难得的是，四十余年里，义乌13任县委、市委书记接续奋斗，市场建设一脉相承，“兴商建市”的核心战略从未动摇。一任接着一任干、一张蓝图绘到底，没有朝令夕改、没有盲目转型、没有跟风冒进，这份极致的战略定力，是义乌超越所有同行、长盛不衰的终极底气。

吃透有为政府的精髓

不少地方要么把有为政府做成“管控政府”，层层审批、处处限制，管得市场毫无活力；要么做成“甩手掌柜”，放任市场无序生长。而义乌很好地掌握了平衡，《义乌经验》总结出义乌治理的几个特点——

第一，守边界、抓大放小，激活民间万千活力。义乌政府顶级的智慧，是懂分寸、知进退、明边界。政府始终摆正自身定位：只做市场的守护者、服务者、引领者，不做市场的经营者、参与者、掠夺者。

面对百万市场主体、数十万经营商户，义乌放开微观经济，政府不干预企业经营决策、不预设行业发展赛道、不垄断市场资源分配。商户想卖什么、怎么卖、卖给谁，政府概不插手，最大限度释放普通人的创业热情。

放开不等于放任。政府主动收缩微观管控，把全部精力集中在市场管不了、管不好的宏观领域和公共事务上。战略层面，四十余年持续锚定商贸主业，迭代升级“兴商建市、贸工联动、国际化转型、数字化升级”四大战略，避免盲目转型、跟风内卷。资源层面，把控市场整体规划、商位统筹、物流场站、土地开发四大公共资源，守住市场普惠富民的初心。服务层面，持续完善市场规则、维护公平竞争、优化营商环境、夯实公共配套，为市场良性运转筑牢根基。

“划行归市”改革，最能体现义乌的治理水平。早期义乌市场摊位杂乱、业态无序，同类商品分散各处，采购商拿货耗时费力，商户之间低价内卷、恶性竞争，市场乱象丛生。面对问题，义乌政府用市场化思维，科学分类、分区布局、公开抽签分配商位，将210万种商品细化为26个大类、上百个细分品类，实现同类商品集中集聚、规范经营、公平竞争，专业化、规范化水平领跑全国。

1982年，时任义乌县委书记的谢高华(中)和同事们探讨开放义乌稠城镇小百货市场。

第二，重公平、守底线，用规则护航市场长久繁荣。改革开放初期，个体户生存空间受限。彼时义乌县委顶住各方压力，坚决站在创业者一边，硬核维护个体商户合法权益，倒逼国营商业适配市场化转型。

随着市场壮大，假冒伪劣、侵权仿冒等问题随之出现。面对这类问题，很多地方要么重拳打死、彻底关停行业，要么放任不管、透支口碑。义乌没有走向极端，而是常态化精准整治、持续净化市场，重塑义乌小商品的诚信口碑。

为了斩断权力与市场的利益勾连，义乌率先推行综合财政预算、收支两条线、权力清单制度，从制度层面杜绝权力寻租，确保所有政策与治理行为，都服务于市场发展和公共利益。

此后四十余年，义乌持续精简审批、降低准入门槛、清理不合理收费、强化民企产权保护，用极致的公平透明，打造民营经济的创业沃土。如今义乌市场主体数量占全国千分之五、浙江十分之一，稳居全国县级市榜首，正是优质营商环境最有力的证明。

第三，守初心、惠民生，让发展红利惠及普通人。纵观义乌改革脉络，每一次突破、每一次迭代，目标始终不变：繁荣市场、惠及民生。1982年开放马路市场，是为贫瘠县域的农民开辟谋生之路；出台“四个允许”，是打破体制壁垒，让普通人拥有平等创业的机会；推进贸工联动，是延伸产业链条，让摆摊商贩能办厂、能升级、能致富；推进城乡融合、包容外来人口、扩大对外开放，是让每一个市场参与者，都能共享改革红利。

书中收录的15位行业亲历者口述，是这段历程的生动注脚。第一代商户何海美，改革开放初期偷偷售卖电影剧照，游走街头、小心翼翼，在政策破冰后，终于合法经营、深耕行业，从底层小贩成长为商贸带头人；“吸管大王”楼仲平，以末代货郎身份走街串巷，借着义乌贸工联动的政策机遇，从小摊转型办厂，深耕细分赛道，最终做成全球隐形冠军；真爱集团郑期中，从养蜂、摆摊的草根起步，依托本地产业赋能，稳步转型制造业，成功打造两家上市公司……

在《义乌经验》看来，这些普通人的逆袭，绝非个人运气，而是时代机遇与地方治理的双向成就。义乌的改革，可贵之处在于服务万千普通创业者，给小人物机会、给草根者广阔舞台。

义乌第五代市场国际商贸城

一城照见时代

义乌经验不只是一个县域的特色发展模式。《义乌经验》认为，义乌为国家发展、全球治理提供了全新范本。

于中国，义乌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鲜活、成功的实践样本。

中国改革开放是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转型，贯穿始终的核心命题，正是如何处理政府与市场的关系。义乌用实践证明，市场经济不是无序放任，自由市场需要有为政府保驾护航，才能规避乱象、持续繁荣；现代化治理不是管控治理，而是服务型、法治型、效能型治理，要义是激活活力、守住底线；民营经济的长久生命力，不在于政策红利一时刺激，而在于稳定的预期、公平的环境、包容的生态。

当下，中国经济正处于转型升级的关键阶段，义乌经验的现实价值愈发凸显。它的“贸工联动”模式，打造出“小商品、大产业、小企业、大集群”的扎实业态，为实体经济提质增效提供了清晰路径。它依托义新欧班列、市场采购、跨境电商三大载体，打通内外循环，为内陆县域对外开放树立标杆。它主动推进数字化转型，推动实体商贸与数字经济深度融合，为传统业态迭代升级指明方向。更重要的是，义乌政企协同的治理智慧、久久为功的战略定力、惠民富民的发展初心、与时俱进的创新思维，完全可以被各地复制、借鉴。

于世界，义乌打破了西方现代化的唯一范式，为广大发展中国家提供了全新选择。

过去数十年，西方经济学垄断全球发展话语权，向世界输出的只有两套对立模式：要么完全自由放任，依靠资本主导市场，最终导致贫富分化、社会撕裂；要么强力政府干预，扼杀市场活力，导致经济停滞、发展僵化。无数发展中国家照搬西方模式，最终陷入发展困境，跳不出“一放就乱、一管就死”的治理死循环。

而义乌走出了第三条路。不靠资源天赋、不靠外资输血、不抄西方作业，仅凭民间创业的内生动力、科学精准的政企协同治理，就能以小县域联通大世界，以小商品撬动大贸易，以小产业带动大就业。它向世界证明，激活人的活力、理顺政企关系、守住民生底线，完全能实现高质量发展。发展中国家可以立足本土国情，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现代化道路。

当然，义乌经验不是一套终极模板。该书直言，当下全球经济复苏乏力、地缘冲突加剧、贸易规则迭代、数字化浪潮汹涌，义乌同样面临传统业态转型、外贸风险防控、城市治理升级的全新挑战。政企边界的持续优化、监管与活力的动态平衡、实体与数字的深度融合，都是当地需要长期探索的课题。

从“鸡毛换糖”的草根求索，到买卖全球的商贸枢纽；从贫瘠落后的农业小县，到联通世界的贸易高地。义乌四十余年的征程，是一部脚踏实地的基层改革史诗。义乌是一面镜子，也是一扇窗口，读懂义乌，就会更深刻理解中国经济为何能行稳致远。

（大众新闻记者 张九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