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百年《朝花夕拾》出版始末
青未了 | 2026-06-25 07:41:06
文|周惠斌
《朝花夕拾》是鲁迅创作于1926年的一部散文集,是鲁迅有计划、成系列、带有自传意味的回忆散文,反映出他的心路历程、社会观察以及对历史与个人关系的深刻思考。彼时,正值鲁迅文学创作高峰期,1918年至1926年,已出版《呐喊》《彷徨》《野草》等多部作品,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中树立了显著地位,影响广泛,享有盛誉。
1925年,鲁迅因支持爱国学生运动遭到攻击。第二年,北洋政府制造骇人听闻的“三一八”惨案,鲁迅写下《纪念刘和珍君》等文章,愤怒声讨段祺瑞执政府的无耻行径而遭迫害与通缉,先后避居山本医院、德国医院、法国医院,生活一度颠沛流离。同年9月,鲁迅应厦门大学聘请,担任国文系和国学研究院教授,4个多月后又南下广州,在中山大学担任文学系主任兼教务主任。这一时期,鲁迅经历了兄弟决裂、工作变动等一系列波动,处于人生重要的抉择之际。这正是鲁迅写下《朝花夕拾》的时代背景。
《朝花夕拾》共收录《狗·猫·鼠》《阿长与〈山海经〉》《二十四孝图》《五猖会》《无常》《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父亲的病》《琐记》《藤野先生》《范爱农》等10篇散文,是鲁迅有计划、成系列、带有自传意味的回忆散文。首篇《狗·猫·鼠》写于1926年2月19日,末篇《范爱农》完成于11月,前后历时9个月;前5篇写于北京(第一、二、三篇写于“三一八”惨案前,第四、五篇写于动荡不安的避难中),后5篇写于厦门大学图书馆,它们最初以“旧事重提”为总题,陆续发表于当年的《莽原》半月刊。前7篇以绍兴时期的童年生活为背景,后3篇记述南京求学、日本留学及回国任教的往事。
在这10篇散文中,鲁迅通过童年、少年至青年时期的生活片段,叙写了“我”从农村到城镇、从家庭到社会、从国内到国外的过往经历与思想变迁,在追忆往事、怀念故人的同时,表达了对封建礼教、文化糟粕及社会现实的深刻揭露、嘲讽和抨击。

鲁迅运用双重叙事视角——“童年的我”与“成年的我”的交织叙述,融合“温馨的回忆”与“理性的批判”,从不同角度,将个人成长记忆与清末到辛亥革命前后的社会变革紧密结合,反映出他的心路历程、社会观察以及对历史与个人关系的深刻思考。其中,《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以童真视角,通过捕鸟、课间嬉耍等细节描写,记述了“我”儿时在百草园得到无穷乐趣,在三味书屋读书时倍感枯燥乏味,揭示了儿童不可压抑的快乐天性,与束缚他们身心发展的“严厉书塾”教育的尖锐矛盾。《藤野先生》追忆日本解剖学教授治学严谨、没有民族偏见的高尚品格。这两篇散文广为流传,堪称经典中的经典。
鲁迅曾指出,他的10篇散文“是从记忆中抄出来的”回忆文章。它们以纪实为主、充满抒情意味,采用“典型化与细节虚构”的创作手法,以第一人称“我”讲述较为完整的故事,通过不同时期对同一事件的不同印象与态度,生动展现“我”的成长与思想变化。由于它们包含了一定的艺术虚构,因此,严格而言,它们是文学创作而非“鲁迅自传”。
纵观这些散文,它们融叙述与议论、回忆与感想、抒情与讽刺于一体,不时插入童话、传说和典故,同时采用白描、对比、夸张、烘托、比喻等表现手法,展现故乡风物,刻画人物形象,语言清新流畅、洗练幽默,于平淡质朴的笔墨间蕴藉沉郁的思想,在旧日情怀的回忆中闪耀批判的光芒,具有深刻的思想价值和独特的艺术价值,尤其是开创了“闲话风”的散文体式,成为中国现代散文创作的典范。
1927年4月中下旬,鲁迅在广州白云楼完成散文集的编定工作,对文章的标点进行了系统修改,如将原刊本中的一些逗号或冒号,改为分号或句号,一则使句子变短,二则调适语句间的并列、对比或递进关系,增强新式标点的表意功能。5月1日,鲁迅撰写“小引”,将书名改为“朝花夕拾”。他写道:“前天,已将《野草》编定了;这回便轮到陆续载在《莽原》上的《旧事重提》,我还替他改了一个名称:《朝花夕拾》。带露折花,色香自然要好得多,但是我不能够。便是现在心目中的离奇和芜杂,我也还不能使他即刻幻化,转成离奇和芜杂的文章。或者,他日仰看流云时,会在我的眼前一闪烁罢。”所谓朝花夕拾,意指清早坠落的花朵,到了傍晚,平静地弯腰、凝视、捡拾起来,鲁迅寄寓“带露折花,色香自然要好得多”的文学意象,借以重构童年记忆的诗意空间和成人反思的批判维度。7月11日,鲁迅又撰写了“后记”:“我本来并不准备做什么后记,只想寻几张旧画像来做插图,不料目的不达,便变成一面比较剪贴,一面乱发议论了。那一点本文或作或辍地几乎做了一年,这一点后记也或作或辍地几乎做了两个月。天热如此,汗流浃背,是亦不可以已乎:爰为结。”1928年9月,《朝花夕拾》由北平未名社列入《未名新集》丛书出版,鲁迅亲自设计扉页,并书“朝花夕拾十篇”,封面由好友、画家陶元庆设计。1929年2月,《朝花夕拾》再版,1932年8月,上海北新书局又重排印行第三版。
鲁迅写作《朝花夕拾》时已45岁。然而,往事并不如烟,百草园中的童年乐趣、长妈妈的无私关爱、藤野先生的敬业认真以及“我”弃医从文的理想追求,犹历历在目,鲁迅精耕细作,娓娓道来,并且始终紧扣“教育成长”的主题。显然,《朝花夕拾》的写作与出版,深刻意味着鲁迅由此开始作别过往、重建未来的崭新征途……
责任编辑:徐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