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逄观星|田千秋到过成山头吗

人文 |  2026-06-26 10:12:28 原创

微信扫码扫码下载客户端

6月9日上午,我来到威海荣成的成山头,这里过去叫“天尽头”,现在叫“好运角”。海边立着三尊铜像,正中汉武帝,左边霍光,右侧便是田千秋。

三尊塑像并排而立,汉武帝、霍光都是史书里响当当的人物,名气如雷贯耳,来往游客大多一眼就能认出。唯独站在一旁的田千秋,少有人留意,常常被忽略。

说实话,倘若不是近来采访成山集团董事长车宏志先生,顺着车氏源流一路追溯,我也压根不会特意关注到这位古人。

这里还有一段有意思的往事呢。那是2003年初秋,车宏志与成山头的田先生一行,受邀赴韩国考察交流。一行人趁着闲暇走进某展览馆参观,在一处专门记载古代中韩文化交流的展陈区前不约而同地驻足。泛黄的古籍复刻本、锈迹斑斑的器物、清晰的文字注解,静静诉说着两国千年的交往。就在众人凝神细看时,展柜中“车千秋”三个字与旁边的相关记载,忽然闯入了田先生的眼帘。

田先生满是惊喜,下意识地转身,紧紧握住车宏志的手,说道:“车总,我们可是同一个祖先哪!”老田家和老车家怎么成了一家呢?

田千秋本是战国田齐后裔,早年只是守护皇陵的小吏。巫蛊之祸后,他冒死上书为冤屈的卫太子辩白,一语点醒汉武帝,自此平步青云,一路做到丞相,受封富民侯。他为人宽厚,体恤百姓,还主持过影响深远的盐铁会议,有至今流传的《盐铁论》为证。因年事已高,汉武帝特许他乘车入朝,世人都唤他“车丞相”。后世子孙感念这份恩荣,索性弃“田”改“车”,田千秋就此成了车千秋,也成了车氏族人公认的始祖。西安汉城遗址出土的“车丞相府”封泥,历经岁月沧桑,至今静静诉说着一个姓氏的缘起。

雕像旁的碑文记载,汉武帝屡次东巡至此,筑台拜祭日主,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段历史被塑像定格,重现了当年君臣同游、礼拜神明的场景。可盯着田千秋的身影,我心里嘀咕:这位后来改姓为车、成为天下车氏始祖的丞相,当真踏足过这片海天吗?

翻查史料细细捋来,答案便清晰了。汉武帝于元封六年,亲临成山头礼祭日主,那时田千秋尚未身居高位,并无随行记载。到了征和四年正月,武帝再度东巡,抵达东莱郡近海,本想扬帆入海求仙,却被狂风阻拦,只得作罢。这时候田千秋已是大鸿胪,伴驾同行,但队伍止步于东莱海边,史册里从未留下他登临成山头的记载。

说起来,这尊立在成山头的铜像,算是一场美丽的“历史同框”。正史里君臣二人未必并肩站在这里看沧海日出,可当地人把他们塑在一起,把传说与史实糅成了看得见的风景,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荣成本地的车氏族人,来路更是枝繁叶茂。荣成市政协文史研究会理事、《荣成市志》编审王福明先生,梳理出了大致脉络。一支是金大定年间,车刚、车宛、车源三兄弟为避战乱,从山西临汾古县迁来,分居于威海泊于镇的几座村落;南宋淳熙年间,又一支山西车氏落脚台上村,村落名字几经更迭,慢慢成了如今的温泉寨。第二支是元代、明代间,族人又不断分支迁徙,从泊南到车家庄,再到顶子后,一脉血脉在山海间慢慢散开。还有一支源自昔日登州宁海州,清代雍正年间,后人从烟台牟平蒿口村迁出,定居文登于家口。不少老辈车家人口口相传,先祖来自云南。明洪武年间,车吉福、车国宝等人先后从云南迁来,扎根俚岛金角口一带,此后分支不断,崖西头、车古、塘子崖、车家庄……最后一支源流已难考证祖籍,元大德年间有族人定居埠柳河西岸,唤作河西车家;明代万历年间,又有支脉从文登马格庄迁来,落脚半壁山、黄埠屯,在这片土地落地生根。

正琢磨着这些旧事,忽然落下雨来。细密雨丝淋着汉武帝、霍光,淋着田千秋,也淋着我和游人。海风裹着雨雾,两千多年的风云仿佛就在眼前飘动。

不少游客匆匆而来,拍几张照片便转身离去,脚步快如疾风。其实不妨慢下来,站在塑像前听一听背后的故事。就算有些演绎不算严谨,甚至带点附会,又有何妨?历史本就不光有冰冷的史料,还有代代相传的人情与念想。

尤其田氏、车氏的后人,更该来这儿走上一遭。一尊铜像,一处古迹,就像一把打开记忆的钥匙。明明史料里田千秋未必踏上过这片土地,可族人站在这里,望着沧海、望着先祖塑像,心底里那份寻根问祖的情愫,自然而然就被唤醒了。

文物从不是冷冰冰的铜石摆件,它就像一位健谈的老者,立在山海之间,把千年故事娓娓道来。哪怕隔着时空,血脉里的牵绊也会被轻轻牵动。站在秦皇汉武登临之地,凝望这组群像,寻根的念头便会在心底悄悄发芽,这,大概就是古迹最动人的魅力吧。

(大众新闻记者 逄春阶)

责任编辑:吕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