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阙里”儒风来

近日，原创音乐剧《南孔》登陆济南历山剧院，让泉城观众在光影流转间，触摸到一段隐藏于岁月、镌刻于史册的南渡儒脉往事。整部作品以孔洙的人生际遇与艰难抉择为主线，徐徐铺开孔氏大宗南渡的颠沛流离、让爵守道的赤诚本心、千年传儒的笃定坚守，娓娓道来南北孔脉同源共生、薪火永续的文明故事。

渡

栉风沐雨，从北原到江南；谓我何求，从故乡到原乡。任星霜荏苒，唯此心不移；吾辈无愧，天下有礼。

——《南孔》主题曲《天下有礼》

苍凉而温柔的旋律缓缓漫开，朴素厚重的字句，精准勾勒出乱世中文脉迁徙的历史图景。

建炎二年（1128年），中原战火燎原，汴京繁华一朝倾覆。家国破碎之际，孔子第四十八世嫡长孙、衍圣公孔端友，带领孔氏族人，恭奉子贡手雕孔子楷木圣像、吴道子“先圣遗像”、宋代御赐铜印等至宝，扈从宋高宗赵构南渡。他们挥别世代安居的阙里故土，辗转扬州、临安，一路风餐露宿、颠沛逃生，最终于建炎三年落居衢州。

千里南迁之路，最动人、最震撼人心的，莫过于“楷木圣像南迁护脉”的佳话。这尊楷木圣像是曲阜孔庙传世至宝，也是孔氏嫡脉世代相传的精神信物。靖康乱起，中原鼎沸，孔端友心中清明：宗族血脉可迁徙，世间器物可损毁，唯独圣贤圣像、华夏儒道，万万不可断绝。

南迁途中，族人日夜贴身护持圣像，片刻不敢离身。数次遭遇金兵追袭、流民暴乱，每一次危难时刻，众人皆以身相护，拼尽全力守护。历经千难万险，传世圣像安然抵达衢州并被供奉、世代守护。即便抗战烽火四起，为免遭日寇掠夺，族人毅然将圣像秘藏于龙泉、庆元深山，保其万全，诠释了中华儿女保护文化根脉的担当。

《东家杂记》也在乱世中定名。该书初名《祖庭杂记》，亦称《阙里祖庭记》，由孔子四十七代孙孔传编撰。孔传随族众南渡、寓居衢州，眼见祖庭沦陷、故园残破，满心悲怆，便更名书稿，以寄故土之思、乱世之痛。全书系统梳理孔氏源流、圣迹典故、礼制仪轨，在典籍四散、文脉崩塌的动荡年代，为孔氏留存下完整的家族史料专著，避免了宗族文脉与家史在战火中彻底湮灭。书中《杏坛图说》与西夏文献渊源深厚，部分内容曾译为西夏文流传塞外。宋度宗咸淳元年（1265年），孔洙重新刊刻此书，其宋刊本被《四库全书》收录，成为后世研究孔氏家史与儒学流变的核心文献。

绍兴六年（1136年），宋高宗下诏安抚：“权以家庙寓学宫，春秋舍奠。”宝祐元年（1253年），衢州知州孙子秀感念孔氏千里护儒、烽火守道的赤诚，主动上书朝廷，恳请为南渡孔氏修建专属家庙。朝廷严格参照曲阜阙里祖庙规制，在衢州城东北菱湖南岸营建南宗家庙，次年竣工，其“规模弘阔，比拟曲阜”。龙图阁大学士赵汝腾亲笔撰写《南渡家庙碑记》，让这段流离守道的岁月，永久留存、代代相传。

自此，衢州坐拥“东南阙里、南孔圣地”的美誉。家庙落成后，孔氏子孙世代守庙、传道、授业，衢州逐步成长为江南儒学核心重镇。

“此次南渡，延续的不是血缘血脉、爵位殊荣，彰显了一种乱世不弃道、盛世不逐利的精神，孔端友一族千里南迁，舍弃故土祖祠、朝堂荣禄，带着典籍圣像颠沛流离，守住的不仅是孔氏家族的门第荣光，还有华夏儒学的精神火种。血脉可分南北，宗族可分两支，但文脉与道义的传承，从未断裂、从未偏废。”文化学者苟瑞雪说。

让

国之礼，让庙堂不再虚浮无依；家之礼，让民生能够富足传续；人之礼，让世间和善每个举止；心之礼，让人能直面真实自己。

——《南孔》歌曲选段

“渡”是南孔文脉的缘起，“让”则是南孔风骨的核心。音乐剧最动人的高潮，定格在元大都朝堂之上，孔洙一次超脱世俗、坚守道义的抉择。

孔洙，字思鲁，孔子第五十三世嫡孙，是南宗家庙的核心营建者，更是南孔文脉民间化转型的关键人物。自孔氏南迁、定居衢州后，百余年间族人皆借州学为家庙，无专属祀孔之所。直至孔洙执掌南宗，才上奏朝廷、营建菱湖家庙。庙中核心建筑思鲁堂用于讲学，“思鲁”二字，藏着南宗族人北望阙里、故土难归的绵长乡愁，也警示后世子孙永念祖庭、不忘本源。

德祐二年（1276年），宋恭帝降元，衢州城破，菱湖家庙毁于战火。国破庙倾、山河易主，孔洙改字“景清”、自号“存斋”，立志以坚守圣道、延续文脉为毕生使命。危难之际，他召集阖族族人，合力集资营建新家庙。新庙虽不及旧庙恢宏，却规制齐全、风骨依旧。在中国两千余年祀孔史上，由衍圣公亲自主持、阖族自筹自建的孔氏家庙，仅此一例。

后来，元朝一统海内，南北江山归一。元世祖忽必烈为稳固统治、收拢天下儒生人心，亟须确立儒学正统、规整孔氏祀脉秩序。至元十三年（1276年），元廷下诏征召孔洙北上大都，令其承袭衍圣公爵位、重返曲阜祖庭，主持天下祀孔大典。

至元十九年（1282年），孔洙正式奉诏入京，面对帝王盛情与旷世殊荣，孔洙从容上疏，字字赤诚、句句恳切，他表达了两难初心：衢州已有五代先祖坟墓，若奉旨北迁，便是背弃先人长眠之地；若固守江南，又恐违逆帝王圣意。权衡家国、忠孝、道统之后，他毅然抉择，甘愿辞爵让位于山东族弟孔治，只求南归衢州、侍奉老母、守护南疆文脉。

一句不忍离坟，道尽儒者至孝本心；一场主动让爵，彰显圣人后裔坦荡风骨。元世祖忽必烈听闻其赤诚抉择，由衷赞叹，留下千古名句：“宁违荣而不违道，真圣人之后也！”

自此，南孔告别朝堂加持，转身扎根乡土、深耕民间，开启了布衣传儒、教化万民的全新文脉传承之路。跳出宗族权力更迭的表层来看，这场退让反倒成就了南孔文脉的转型。

诚然，后世学界对孔洙之举是“让爵”还是“辞爵”多有探讨，史料记载存有细微出入，但丝毫不影响其抉择的纯粹与厚重。他的选择无关权谋、不计得失，这份纯粹初心，历经千年依旧熠熠生辉。

礼

把身子埋到泥土里，将心捧向天际，我折断了华贵的双翼，却成为我自己。把庙堂留在过去，只身江湖故里，我卸下了累世的华衣，只为了心中的礼……

——《南孔》歌曲选段

褪去衍圣公的世袭光环，孔洙终其一生，以布衣儒者之身扎根乡土、守护文脉、教化一方。音乐剧跳出朝堂权谋的叙事框架，将镜头对准书院阡陌、市井乡野，描摹出孔洙晚年潜心文教、润物无声的温润图景，也找到了南孔数百年民间传儒、弦歌不绝的答案。

让爵之后，孔洙仅保留文教相关公职。他耗费数年心血修订孔氏族谱、考证儒学典籍、订正传世谬误，整治了南宋以来孔氏谱系混乱、典籍散佚、文脉零散的乱象。

值得一提的是，南渡百余年间，江南理学日趋兴盛，朱熹、吕祖谦等大儒齐聚浙闽，各学派相互切磋、兼容互通。南宗儒学融合闽学、浙东学派精髓，与正统孔学互补共生，形成多元包容、蓬勃兴盛的学术格局。

尊师重教、著书立说、传道兴学，是南孔数百年一脉相承的家风文脉。据《衢州孔氏南宗家庙志》记载，南孔后裔诗礼传家、贤才辈出，其中多人留有传世著作，涵盖经史、蒙学、文集、杂记等诸多领域。从第四十八世到后世裔孙，代代有人笔耕不辍、弘道兴文，孔端问《沂川集》、孔璞《景丛集》、孔洙《存斋集》等著作相继传世，让儒学文脉以文字为载体，代代延续、生生不息。数百年里，无数南孔族人不求功名、安贫乐道，投身文教，在岁月流转中坚守杏坛、传递薪火。

南宗家塾的创办与传承，是南孔民间传儒最鲜活的见证。宝祐二年（1254年），南孔族人效仿曲阜学宫规制，设塾讲学，“合族讲学，以志不忘阙里之旧”，标志着南宗家塾正式创立。数百年间，家塾几经迁址迭代，文脉从未断绝。近代以来，南孔文教顺势革新，将传统家塾改建为新式学堂，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改办衢县私立尼山小学，彻底打破宗族局限，广纳市井子弟入学，让儒学教化走出宗族、惠及万民、普惠乡土，延续着圣人有教无类的教育初心。

辉映

此身何在，故乡就是血脉，那文脉滋养过的千秋万载，向平凡处归来。此心何在，莫言尼山空待，将月光埋到田间地头里来，杏坛春风犹在。

——《南孔》歌曲选段

世人常有疑惑，孔氏大宗南渡，为何舍弃临安、绍兴等江南繁华重镇，独择衢州扎根定居？答案藏在衢州独特的地缘与文化禀赋之中。衢州雄踞浙闽赣皖四省要冲，既是山水拱卫、足以屏避战乱的安稳之地，又凭水陆交通便利承载文脉流传。在乱世的动荡之中，恰好成了安顿圣脉、深耕民间教化的绝佳沃土。

南北儒学，同源异韵。曲阜儒学扎根中原腹地，依托千年祖庭与王朝正统，以官方礼制、庙堂仪轨传承儒道，是华夏儒学的礼制原点、正统标杆，庄重肃穆、守正固本。而衢州兼容吴越温润民风与浙闽理学崇文风气，为儒学跳出庙堂桎梏、走向民间世俗、融入百姓生活，提供了独一无二的文化土壤。南北两脉儒学各有侧重、互补共生，共同补齐了中华儒学完整的发展维度。

数百年来，南北孔脉从未割裂疏离。南北孔氏长年互访祭庙、共修族谱、交流文脉，礼制相通、血脉相连、心意相通。康熙年间，北孔衍圣公孔毓圻曾亲赴衢州拜谒南宗家庙，南北宗交往密切。新时代以来，交流愈发常态化。如今，南北两地共办祭孔大典、儒学论坛、文脉互访活动，打破千年地域隔阂、古今时空界限，让南北儒学同源共兴、相辅相成，共同构筑起立体鲜活、厚重绵长、生生不息的中华儒学精神体系，让千年杏坛春风跨越时空、泽被千秋。

（大众新闻记者 田可新 实习生 吕务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