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青岛|少山杏林处，尚书佳话传——明代黄嘉善与少山红杏的历史渊源

夏季的青岛，不只有凉爽的海风，还有那飘荡在空气中的果香。

近日，市场上的最“红”的水果，非少山杏莫属。为了寻找少山杏香甜的秘诀，半岛全媒体记者驱车前往城阳区夏庄少山社区，见到了挂满枝头的红杏，也探寻到了红杏与名人的一段佳话。随后赶赴即墨古城和即墨博物馆，找寻黄嘉善的踪迹。

石门山下 

下书院里出神童

一转入进少山的蜿蜒小路，便是红杏的世界。

一路上，售卖红杏的摊位一个接一个，尤其是转角处，那红里透黄的杏子，个大且饱满，装在盆里、纸箱里，冒出了头，很是诱人。

进入社区深处，放眼望去，层林叠翠，千株杏树缀满丹实，金黄泛红的果实垂挂枝头，随风摇曳，清甜果香漫溢山野。

每年六月下旬，少山红杏次第成熟。当地村民说，他们目前种植的品种最多的是少山二号，也有很受欢迎的关公脸、少山红、大麦黄等，如果细分，得有30余个品种。“少山红”的特点是生长期短，而存放时间也短，但口感好。“关公脸”香味独特，而且所含的糖分也很高。“少山二号”含有的糖分最高。虽然品种不同，但它们有个共性，那便是扁圆果大、肉软质细、香味浓郁、甜而多汁、绯红形美，极适于鲜食。2010年年底，少山红杏获评全国农产品地理标志，由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部正式批准登记保护，收录于农业部第1517号公告，为国家级官方认证。

扎根于青岛山海间的古果，不止是时令风物，更是承载着明代即墨望族文脉、兵部尚书黄嘉善一生风骨与情怀的文化符号。

少山坐落于石门山西麓，山水清幽、文脉绵长，自古便是即墨文风荟萃之地。根据记载，明代，即墨黄氏家族于嘉靖元年（1522年），在石门山西麓建了书院一处，名叫下书院，作为家族子弟读书治学之所。为营造清雅治学氛围，黄氏先祖在书院房前屋后遍植杏树，悉心培育，数年之后杏树成林，春华秋实，郁郁青青，当地人将这片杏林所产果实称作“黄氏红杏”，这便是少山红杏的最早雏形。

彼时的黄氏家族，已经是墨邑名门，世代耕读传家、仁厚向善。清《即墨县志》记载，黄嘉善祖父黄正“世业农，性仁厚，重然诺”，家风清正、崇文重教。

黄嘉善生于明嘉靖二十八年（1549年），自幼天资聪颖。关于他的出生，还有一个传说故事。

据说在他刚出生没多久，就发生了一件奇事。一天夜里，一只饿狼悄悄跳进院子，前爪搭在婴儿窗边，想要伺机作祟。就在此时，襁褓中的黄嘉善突然放声大哭，哭声清亮洪亮，气势十足，原本凶悍的饿狼闻声之后，竟像是遇到天敌一般，惊慌失措，扭头狂奔，转眼就逃得无影无踪。这件奇事很快传遍乡里，乡亲们纷纷感慨，这孩子懂得自保，天生异象，气场不凡，日后必定大有作为。

幼小的黄嘉善在伯父黄作孚的悉心教导下，早早浸润诗书、涵养风骨。黄作孚为嘉靖年间进士，为官清正刚直，因不愿依附奸臣严嵩，毅然辞官归里，潜心教书育人，是即墨知名的贤士大儒。

年少的黄嘉善，常随伯父黄作孚往来少山下书院，在杏林掩映的书院中读书研学。春日杏花纷飞，落英铺庭，伴他诵读《四书》《五经》。夏日浓荫蔽日，清风穿林，助他潜心悟道。在杏实累累的日子，果香沁脾，慰藉他苦读时光。黄象铁在《吾祖黄嘉善传奇》中提到，黄嘉善年少时常居少山书院，与杏林为伴，朝夕相伴的杏树，不仅是他少年时光的风物底色，更悄然滋养着他温润清正的品性。

书院之内  

三边功绩千秋留存

深入少山，可以看到明黄嘉善书院旧地的碑文，一旁的下书院三个字篆刻有力，还有处石碑镌刻了一篇诗文：少山书院环峰秀，石门叠翠亭林幽。红杏樱珠崂山冠，胜寻桃源名川游。

惊诧于此处的幽静与热闹。

幽静的是，山林和鸟鸣给人一种世外桃源之感；热闹的是如此深邃的地方，竟然游人如织，不少人拖家带口或者好友结伴前来，这里有饭店，有咖啡馆，也有民宿。

而当年的黄嘉善也曾在这处幽静中读书、成长，为日后的官场驰骋做下了铺垫。

年少时的黄嘉善聪慧机敏，在少山书院求学时便已展露锋芒。他曾随伯父拜访即墨乡贤、饱学大儒蓝田，年逾古稀的蓝田见他骑于伯父肩头，随口出联“骑父作马”，年幼的黄嘉善不假思索，应声对出“望子成龙”，让蓝田赞叹不已，直言“墨邑代有人才出”。而这片默默伫立的杏林，见证了他从懵懂稚童到饱学之士的蜕变。

明代书院素有“杏坛讲学”的文化寓意，杏树象征育人立德、清正高洁。黄氏家族植杏于书院，既是寄望子弟勤学成才、光耀门楣，更是期许后人坚守本心、清廉向善。在杏林书香的浸润与伯父黄作孚的言传身教下，黄嘉善养成了刚正不阿、仁心为民、沉稳睿智的品格，这份品性贯穿他一生仕途。

明万历五年（1577年），二十八岁的黄嘉善金榜题名，考中进士，成为即墨历史上第十一位进士，自此开启仕途生涯。初入官场，他被分配至河南叶县担任知县，彼时的叶县吏治腐败、民生凋敝，前任知县贪腐成性，衙役横行乡里、强取豪夺，百姓怨声载道。初赴任所的黄嘉善，延续了年少时沉稳善思的品性，不搞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而是微服私访、体察民情，深入市井了解百姓疾苦。

正如《吾祖黄嘉善传奇》中记载的那样，黄嘉善通过酒馆闲谈摸清叶县官场乱象，巧用离间之计瓦解衙役抱团舞弊的格局，让一众作恶衙役尽数招供。整顿吏治之时，他秉持“仁治为本、法治为纲”的理念，以《论语》教化衙役、洗涤心性，辅以严苛惩戒规范言行，同时体恤人情、宽厚待下。有衙役犯错当罚，他得知其新婚不久，恐杖责招致婆媳失和、家庭不睦，便暂缓刑罚一年，以仁心感化人心。刚柔并济的治理方式，让叶县官场风气焕然一新，百姓安居乐业。

仁治法治结合之下，叶县一年大治、三年升平，百姓感念其德，主动为他修建生祠、含泪送别。

镇守宁夏十年，他休养生息、安抚边境，让烽火之地久享安宁；总督三边军务，他运筹帷幄、屡建奇功。万历二十三年(1595年)，黄嘉善升任山西按察使司副使兼左兵备，开始了长达二十年的戍边生涯。据《即墨史乘》记载，黄嘉善用一顿酒肉就退了敌兵。原来当时鞑靼首领著力兔准备偷袭。黄嘉善一面命令将士们全力备战，一面又派人准备了酒肉让副将给鞑靼骑兵送去。正当著力兔苦心思索着偷袭路线时，却见黄嘉善的副将推门进来：“黄将军知道你们要来抢粮，已经派重兵等待多时了，但是想想你们还没有吃饭，派我来送些酒菜，也好让你们吃饱了安心上路。”一番话说得著力兔心发慌，认定黄嘉善一定是做好了万全准备，吃饱喝足后就带着大军撤退了。

明万历三十九年（1611年），黄嘉善时任陕西三边总督，总管延绥、宁夏、甘肃三镇边防。此前他镇守西北多年，屯田固边、安抚各族、开通互市，边境长期安稳。蒙古鞑靼部首领著力兔，乘虚集结重兵潜行逼近边城，企图偷袭劫掠。敌军悄然压境、形势危急，黄嘉善临危不乱，亲自登城列阵对峙。他治军严整、气场震慑敌胆，鞑靼见明军防备周密无机可乘，萌生退意。黄嘉善抓住战机，果断开城全军出击，正面冲杀，一举破敌，击溃主力，残部仓皇北逃，彻底解除三边边患。此战大胜，史称三边大捷，西北边疆再度恢复长久太平。凭借此战核心军功，黄嘉善晋升兵部尚书、太子太保，后累封光禄大夫、柱国。

晚年，黄嘉善身居朝堂中枢，恪尽职守，常年边防操劳让他积劳成疾，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黄嘉善因病归里休养。返乡岁月，他重游少山故地，再见满山杏林硕果累累，少时读书场景历历在目，半生宦海沉浮和家国担当，皆融于这一树清甜杏香之中。

图轴内外 

皇帝钦赐名关爷脸

即墨博物馆里，藏有《明黄嘉善行乐图轴》，这是一幅明代绢本设色人物画，描绘万历年间黄嘉善携一书童行走在山间小路上，前有山涧溪流，身后有白云缭绕，主人公怡然自得的心情跃然纸上。画面左下角钤有“古歙州吴钺字”题识。

归乡静养的两年间，黄嘉善深耕桑梓、反哺家乡。他应即墨县令许铤之邀，为万历版《即墨县志》作序，梳理家乡文脉、记录乡土风貌。

他率先修订黄氏族谱，规整家风家训，传承耕读初心。此时的少山红杏，历经黄氏家族数代培育，品质愈发绝佳，果形饱满、色泽红润、果肉绵密、甘甜多汁，成为即墨极具代表性的乡土珍果。

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后金努尔哈赤攻陷抚顺，边关告急、朝野震动。赋闲归乡、抱病休养的黄嘉善，临危受命，被万历帝急召回京，重任兵部尚书，扛起大明边防重任。彼时的他，早已年过古稀，却依旧挺身而出、为国分忧。

黄嘉善此次回京赴任，临行前恰逢少山红杏成熟。感念少时杏林求学岁月，他特意采摘一筐品相最佳、品质最优的少山红杏，带入京城敬献万历皇帝。这是少山红杏首次走出山野、登上皇家御案，也正是此次贡杏，让这枚即墨乡土佳果斩获御赐芳名，名扬天下。

彼时，万历帝朱翊钧初见此杏，便觉得与众不同：果实一面金黄温润，一面绯红鲜亮，色泽层次分明、浑然天成，形似三国名将关羽的红脸，咬上一口，果肉绵密无渣，清甜爽口，入口回甘，远超寻常杏果。龙颜大悦的万历帝忙问杏子来自哪里，黄嘉善回答说是少山特产，是家族书院历代培育的珍稀杏果，还没有名字。

万历帝有感于杏果色泽赤诚，品性高洁，加上黄嘉善半生忠君报国，镇守边疆，于是御赐少山杏名“关爷脸杏”，后世俗称“关公脸杏”，即今少山红杏的一种。自此，这枚产自少山的山野红杏，拥有了专属御赐名号，成为明代御用名果，声名传遍大江南北。

四世一品 

一座石坊记家风

转而来到即墨古城，夏日的古城游客穿梭，他们时而仰头审视那横立主街的一座座牌坊。

其中有一处牌坊非常醒目，就在即墨县衙旁。巨大的牌坊上，有“四世一品”四个大字。这源于黄家对国家的功绩。

那是泰昌元年（1620年），万历、泰昌两帝相继驾崩，黄嘉善两受顾命，辅佐新君，功勋卓著、朝野敬重。朝廷为嘉奖其毕生功绩，下旨加授其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同时追封诰赠其曾祖父黄昭、祖父黄正、父亲黄作圣三代一品官阶。为彰显四世荣光、旌表忠臣功绩，明天启元年（1621年），即墨城内始建四世一品坊，这座三间四柱三楼式的青白石牌坊，由明代书画大家董其昌亲笔题额，成为黄氏家族百年荣光、黄嘉善一生功勋的最佳见证。

有趣的是，关于“四世一品”还有一个传说，那是黄嘉善十六岁时，他进入即墨县学读书，天资出众、学业拔尖，唯有周氏才子周如砥能与他比肩。民间流传一段极具传奇色彩的往事，被史料完整收录。一日午后，晴空骤变、电闪雷鸣，一道闪电窜入书房。随即，一位一尺多高的白发老者突然现身，恳求二人帮忙滚动桌上铜笔帽救人。黄嘉善与周如砥毫无惧色，专心照做。片刻之后，雷电消散、天色放晴，老者恢复常人模样，自称千年狐仙，因触犯天条遭雷劫，幸得二人相救。

为报答救命之恩，狐仙为二人预言前程：在黄嘉善面前点下四点，在周如砥面前画了一只酒盅。后来预言尽数应验，黄嘉善官至一品、四世受封，周如砥官拜国子监祭酒，掌管天下文教，成为一代文坛名士。

即墨古城的四世一品坊，是根据老照片复原而成，三间四柱三楼式，青白石材质，其主题额上的“四世一品”，是明代董其昌手书，副题额上写着：诰赠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兵部尚书曾祖黄昭、祖黄正、父黄作圣，加授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兵部尚书黄嘉善，两侧花板上的文字由即墨高岩题。抱鼓石上的菊花、莲花浮雕，寓意着优雅高洁和一品清廉，这也正是对黄嘉善半生清正为官、赤诚报国的风骨的解读，更与御赐红杏的高洁品性完美契合。

一树红杏，承载臣子忠魂；一座牌坊，镌刻世家荣光。

天启四年（1624年），七十六岁的黄嘉善与世长辞，走完了传奇而厚重的一生。他一生战功赫赫、政绩斐然，虽因家族牵连未被录入《明史》，却始终被即墨百姓铭记于心。数百年来，四世一品坊历经拆除重建，依旧矗立墨邑古城，岁岁守望故土；少山红杏历经六百年风雨迭代，依旧枝繁叶茂、岁岁结果，传承文脉。

黄嘉善离世后，少山杏林依旧年年春华秋实，御赐“关爷脸”的美名代代相传。曾经的黄氏书院杏林，逐渐繁衍成大片杏林，少山村民世代培育、悉心守护，让这颗明代古果生生不息。如今少山仍留存百余株百年以上古杏树，枝干苍劲、风骨犹存，年年硕果满枝，延续着明代风物的韵味。

在黄氏家族文脉传承中，杏的意象始终贯穿始终。从黄作孚辞官育人、植杏明志，到黄嘉善杏林求学、贡杏扬名，再到后世子孙崇文重教、耕读传家，一树红杏承载着黄家“仁厚、清正、勤学、担当”的家风底蕴。黄氏家族三百年间走出8名进士、34名举人，人才辈出、文脉昌盛，成为青岛明清第一文化望族，这份辉煌，恰如少山红杏一般，厚积薄发、岁岁繁盛、绵延不绝。

采访中，闯入一座小院，小院是于女士退休后租的，院子里种满了小花，硕大的杏树将院落覆盖起来，硕果累累。她说正在等待朋友从市区赶来小聚，大家各自携带食材来聚餐，聊天，品杏，“每年都是如此”，于女士说，小院已经租了好几年了，她每年的夏秋都会在院里住上几个月，放松一下心情。

或许，黄嘉善当年归家，心境也是如此吧。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昔日的皇家贡杏，如今已是寻常百姓的时令美味。每年初夏，少山杏熟，丹实满林、香飘山野，游人慕名而来，摘杏尝鲜、寻访古迹。

黄嘉善与少山红杏的故事，早已超越风物本身，成为青岛地域重要的文化符号，是耕读传家、清廉向善、家国担当的精神载体。（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张文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