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故乡碎了斑驳影

体娱场 |  2026-06-25 17: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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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月兄《在往事里走动的人》和《燃烧的麦田》,是我爱看的那种“与故乡和解、重返精神故乡”的散文随笔集,书名起得也好。

《燃烧的麦田》(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4年1月初版)出版在先,《在往事里走动的人》(现代出版社2025年1月初版)晚一年出版。浩月兄早年好酒,若是把“走动”改为“晃动”,一走一晃,故乡“燃烧”得就更为凶猛了。

故乡易写难工,写不好有滑入滥情泥淖的危险。

习惯先读序言,再读跋语。《燃烧的麦田》序言写到书名的来历,从塞林格、凡·高、李沧东、村上春树……绕了一圈,但终归于深切的记忆——那场发生在三叔麦田里的熊熊大火,以至于在时隔二三十年之后,那场大火还在浩月兄的头脑里燃烧,“几千亩几万亩”地蔓延,残忍壮观,且伴随着强烈的活着的“焦灼感”,只因为“麦田”唤起的是对庄稼最原始的情感,“燃烧的麦田”,成为村庄肌体上的灼伤,被刻入记忆,成为无数村民的“记忆文身”,更牵连人与土地、与饥饿、与粮食之间的细密关系。“吱钮”一声,故乡的门被推开。

直接阅读“下辑”首篇《燃烧的麦田》。三叔打来电话,说是麦田烧了,对“我”来说“烧了”实在过于遥远而隔膜,“我”更熟悉最近看过的韩国电影《燃烧》(改编自村上春树短篇小说《烧仓房》,参考威廉·福克纳的短篇小说《烧马棚》)——现代社会中失意(爱情与生存)的年轻人面对内心巨大的黑洞(空虚)、愤怒和不安,渴望解脱和救赎,纵火烧了村里的草垛、棚屋和废弃的房子,熊熊燃烧的大火,明灭之间闪爆的每个火星都是一个个现代“隐喻”,引燃观者内心的悸动,“若是火烧在空旷的田野里……会有一种无法言语的浪漫无声的蹿腾,田野愈是空旷,这该死的浪漫愈是绽放如花”,由此作者想到童年曾点火烧了紧挨着房屋的草垛,差点火烧连营将全家人居住的几间茅草屋一锅给端了,“那些被遗忘的乡村生活”就此汹涌而来。甚至作者在深夜,面对干燥的麦田有掏出火柴将它点燃的冲动。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句子,唯有在乡村生活过、知道被麦芒刺痛双臂那种火烧火燎感觉的人,方能理解作者的“冲动”。“乡村的白天,热得四处一片白茫茫,麦芒在阳光下,反射出刀刃一样的白光。到了夜晚,星空如洗,河水喧哗,虫声鸣啾,一切仿佛都具有阻止人‘犯罪冲动’的抚慰能量。”“夜晚的麦田,像星空那样神秘,每一棵麦子都是独立的,它们不像白天那样,拥挤纠缠在一起,它们随着夜风在舞蹈,麦穗与麦穗互相击掌。”或因受到电影《燃烧》的影响,作者回忆起一部当年在城里看过的电影《隐入尘烟》,电影里有个桥段是作者乡村生活里再熟悉不过的场景,夫妻二人在空地上制作土坯(胶东谓之脱墼,墼是古称),暴雨突袭,当所有的能罩在土坯上的东西都用完了,夫妻俩就用自己的身体当成塑料布,用他们“带有温度的肉体”覆盖在那些已干透的土坯上,作者就此写道:“险些被我一把火烧掉的那七八间茅草土房,就是用这种土坯建造起来的”,作者就出生在这种“冬暖夏凉”的土坯房……多年后,家人随街道大流卖了土地,“自此之后,全家几十口人,再没有了一寸可以耕种的土地”,唯有三叔和三婶留守乡村。韩浩月的散文和随笔,之所以打动人靠的是他曾经在故乡的土地上瓷实地活过,为活而活,那块土地上的老少爷们不是别人就是曾经的“他”,家族的大事小情、勾心斗角,都瞒不过他,因为他身在其中,然而他的身与心是分裂的,他被内心深处的“野性呼唤”所吸引,决定了他不能在此安身立命,“燃烧的麦田,是命运的预演”,因此在其表面隐忍的内心之下都是他人无法想象且难以共情的类似被烧灼的痛。他知道故乡在现实状态下的种种苦,也知道故乡在回忆里的种种甜,但他没有被这种虚幻的、被修饰过的“情感”带偏,而是稍稍远离一步无需用凉水来使自己的大脑保持足够的清醒,“燃烧”的意象在此格外强烈地诉说着一种更加深沉的对故乡的精神“眷恋”与叛逆。正是这种深刻的矛盾性和隐潜在内心的“暴力”倾向,决定了作者笔下引弓待发的情感张力。这是韩浩月散文的独特笔法,也是他诚心正意、“修辞立言”的体现。真诚、内敛,底色却热烈得如酒,就像他的人。

故乡是与土地岂是分得开的,丧失土地,意味着对故乡的背弃(尽管尚有祖屋可回),作者就此将自己比喻为——一棵具象化的“游走他乡的麦子”。这是一个可载入文学教科书的比喻。故乡在此化为一棵麦子,无论走到哪里故乡无处不在就在此地此刻,且有能量保护“麦粒”在异乡播种成熟。这就是长养族群的浩大原始生命力,源自故土的根性与倔强,亦是故乡灌浆而出的生生之力。作者坦言,“麦田,被我诗意化了。就像很多逃离了土地的人所做的那样,辛苦的记忆在慢慢地被淡化,取而代之的,是惆怅的回忆,是淡淡的向往,是想重新走回去再握一把镰刀的冲动——这真的是一个说不好是好是坏的‘诅咒’,它如影随形,最好的做法,是点一把‘火’把那些记忆全部‘烧’掉。”作者愈是如此说,愈加证明他无法做到在情感上“逃离”故乡。故乡是药,哪怕隔着万重山,也能治愈游子的“心病”。离乡的人,时常被回乡的梦折磨着,终其一生不能“摆脱”,正因为如此,好的作家才用一生的写作去抵达那个回不去的故土。“麦田烧了”,在作者笔下是一个“来势汹汹”的巨大隐喻,解构和理解作者“惆怅”“向往”的背后所浸透着的几代人的不甘,才是那把掉在尘土里的生锈的钥匙——谁不想“躺在故乡温暖的怀抱”数星星,谁不怀想老屋浮荡的炊烟,“昨日草枯今日青,羁人又动故乡情”,只是我们在故乡面前只剩下“沉默”的权力,尤其当我读完韩浩月另外一部散文集《在往事里走动的人》之后,更加对此深信不疑。

浩月兄的文字,越嚼越香,讷讷不出口,唯恨读君晚……

(青岛姚法臣)

二〇二六年五月十六日完稿

(作者简介:姚法臣,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青岛作家协会理事、青岛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作品见于《中国作家》《文汇报·笔会》《书屋》《散文·海外版》《名人传记》《山西文学》《北方文学》《散文选刊》《微型小说月报》《厦门文学》《青岛文学》《牡丹》等,出版读书随笔《我的文学地图》上下卷,百万字读书日记《春水船集》付梓在即,作品被收入《2020中国随笔年选》(花城出版社)、问津文库等。)

责任编辑:孟秀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