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文|每一拳都是一句话

观文 |  2026-06-26 11:37: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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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胡婷

电影《火遮眼》的故事设定在东南亚某处,影片主角王伟天生失语,他靠修灯具维生,独自拉扯女儿。有一天,女儿当街被掳走,他拼命追过两条街,无果,绝望地跪在了十字路口中央,周围车流呼啸,却没有人停下来。

他站起来去警局,比划、写字、拍桌子,对方刻意推诿,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推过表格,指着“报案人信息”一栏,他迟迟没有落笔。在语言主导规则的社会里,一个不会说话的人,该如何描述女儿的长相?如何说清车牌的颜色?又如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条街上?

《火遮眼》的导演谷垣健治是甄子丹团队的核心动作指导,此前凭《怒火·重案》《九龙城寨之围城》拿过两次金像奖最佳动作设计,他知道如何让身体替角色开口。于是,《火遮眼》的动作戏不再只是动作戏,而是变成了王伟的肺腑之言。

追车那场戏,王伟趴在面包车底盘上,脸贴着滚烫的柏油路面,手指抠进车架的缝隙里。他没有武器,没有计划,甚至连目标是什么都不确定,只知道这辆车带走了女儿,这像一段语无伦次的台词,句子和句子之间没有逻辑,只有慌乱的喘息和擦伤的血痕。到了酒吧混战,他学会了借助周围的东西,像是在逐步丰富自己的词汇。制冰厂对决蛮力大块头,王伟直拳不断被对方厚重身躯化解,他意识到单凭蛮力行不通,开始摸索打斗节奏、假动作与攻防时机,就像习得了一些语言艺术。

谢苗在这部电影里的表演,几乎全部压在了身体上。从头到尾他没有一句台词,连手语都很少打,他唯一能依赖的是眼神和躯干。很多镜头里,他站在画面的角落,眼神空洞,肩膀塌下去,膝盖微屈,整个人是垮的。但一旦动手,他的核心立刻收紧,焦急、疲惫、犹豫、无助都被转化成拳头砸出去的力道。

后半段的警局五人混战,将电影里的身体对话推向了极致。那场戏里同时存在五个人,各自立场不同、目标不同,但没有人说话,只有拳脚、绞杀、翻滚、撞击。这里的空间极其狭窄,警局的办公桌、文件柜、走廊转角都成了叙事元素。

王伟、记者纳文、反派“西装暴徒”和“弓箭战神”以及中途杀出来的大块头,五个人像五条缠绕在一起的线,分不清谁在攻击谁,谁在帮谁。导演用了大量长镜头和中全景,让观众得以看清每一个动作的起点和落点。柔道的借力、中国功夫的整劲、空手道凌厉腿法、大块头狂暴蛮力、好莱坞特技的翻滚落地,不同的“口音”在同一空间里碰撞,而王伟的“口音”最笨拙,没有修饰,却又不肯停歇。打到后面,他已经没有什么招式可言了,只是用头撞、用牙咬、用膝盖顶,像一个人把词汇用光了,只好用语气词和感叹号继续表达。

影片没有给出任何王伟出手致死的尸体镜头,所有对手仅被击晕、重创、摔脱战场,这个细节可被当做导演对“暴力修辞”的界定。暴力在这里不是终结的手段,而是持续的、无效的、永远抵达不了终点的传递。每一场打斗之后,王伟依然没有找到女儿,他必须站起来,走向下一场打斗。可以看出,暴力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它只是让问题得以被继续言说。这种设定让《火遮眼》区别于大多数以暴制暴的类型片,它不提供宣泄的出口,而是让角色处在“不能说、只能打”的循环里,打到体力耗尽、打到身体残破、打到连观众都开始怀疑“这样打下去还有什么意义”。而恰恰是这种怀疑,让影片触及了王伟的真正处境。

影片结尾,王伟终于找到了女儿雨晴。王伟蹲下去,把女儿搂进怀里,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导演没有给这场重逢配煽情的音乐,没有慢镜头,没有泪如雨下,只是让一个颤抖的父亲抱着一个沉默的孩子,在灰暗的光线里待了很久。

《火遮眼》也有短板,反派的脸谱化、部分情节的逻辑跳脱、文戏空间的被压缩,都是客观存在的瑕疵。但这些短板恰恰与它的长处同根同源,它把所有的力气都押在了“身体表达”这一个点上,希望观众能够从拳脚的间隙里读懂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作者为山东师范大学新闻与传媒学院硕士研究生)

责任编辑:车向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