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记|六月的风，吹过杆石桥

文|白湖

六月的济南，雨过天晴。风吹过曲水亭街、王府池子街、芙蓉街、西更道街、榜朋街、鞭指巷、县西巷……泉水静流，人潮汹涌。一个人循着这些美丽的地名，看着，走着，寻找着，很容易一头扎进历史的深处。但也可能，如《礼记·大学》篇所说：“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就好像，所有的夏天都一样炎热，梧桐树、槐树、杨树、柳树、樱桃树、石榴树，今年的绿荫与往年的绿荫，别无二致。

我有时候也会恍惚，这个夏天与上一个夏天到底有什么不同？去年的此时此刻，那些忙碌、焦虑、慌张、期盼好像都随风消失了，唯一确定的是，我们一家从千佛山脚下搬到了杆石桥旁边，我从一个初中生的家长，晋级为一个高中生的家长。

杆石桥，便成了我人生中一个崭新的地标名词。

查资料才知道，杆石桥原名旱石桥，始建于明代，为五孔石拱桥，桥下平时无水，仅雨季泄洪而得名“旱石桥”，因济南方言“旱”与“杆”同音，演变成“杆石桥”。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这是诗人卞之琳的小诗《断章》里的名句，1935年卞之琳在济南任教，学校紧邻杆石桥，诗人常在附近散步，《断章》便创作于此。诗中的“桥”是否是现实中的“杆石桥”，尚有疑义，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喜爱这首诗的人，都会在心底构筑一座独属于自己的桥。

今天的杆石桥，已经没有了古石拱，只是一个城市地名，但繁华更甚。南北向腾空而起一座顺河高架桥，东西向则有一座漂亮的过街天桥，链接着南来北往的莘莘学子，在清晨，在黄昏，在月升月落的夜晚，年轻的学生们脚步匆忙，跨过这座桥。

还记得去年夏天，向日葵花盛开，我站在桥下，目送着我女儿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一步一步，登上过街天桥，与她朝气蓬勃的同学们一起汇入桥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再涌进他们那所以大红拱门著称的新学校，心中无以言表的激动与喜悦。那是我心中无数次幻想过的地方啊，一个新的故事从此开始了……

“我年少轻衫薄/怀抱一缕南风……”从此，我看过那一群孩子们迎着旭日晨风的意气风发，也看过他们踏着月光、淋着大雨，归来时的疲惫与狼狈。站在夜晚的过街天桥上，城市夜空的霓虹灯璀璨如星辰，街道上亮起的车灯永远望不到尽头，还有风雨中等待的雨伞，一个接一个，像五颜六色的蘑菇，或热闹，或冷清地盛开在城市的夜晚。那些时刻，我是一个见证者，也是一个旁观者，我站在桥上看着这独一无二的“风景”，并试图将它们牢牢烙印在我的记忆里。

仅仅是一年后，我提前目睹与预演了故事的结束——一年一度的高考。向日葵花又一次盛开，孩子的高三学长如期毕业了，高考开始的第一天与最后一天，我都站在过街天桥下，看着孩子们走进考场，又走出考场。有笑容满面、满怀期待的，也有失落失望、“考完了，想大哭一场”的，还有茫然四顾、“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我望着眼前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想象着，可以和他们说些什么呢？又或者，与两年后我的孩子说些什么呢？

我提前感受到了紧张与慌张。我多么想说，“凡叩门的，就给他开门。”我们幸运地叩开了大红门，那么，下一次，我们是否还一如既往地幸运？是否还可以得偿所愿叩开理想之门？我无法确知。六月的风，吹过杆石桥，我的手心因紧张与慌张，沁出了一层层汗水。而孩子们，在每一个六月，在每一个盛夏，他们挥洒的汗水，足以让曾经的石拱桥下，流水潺潺。

明天会发生什么？是喜悦还是哭泣？是闪耀还是黯淡？我们可以想象，我们也可以不去理会。让该来的来到，让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让“万物并育而不相害”，让我们以一朵花、一棵树、一丛小草的生长方式，给出成长的答案。我不无乐观地相信，来日方长，每一个勤奋努力的孩子，终将各有各的归途，各有各的星辰大海。

我们可以吟诵孔子的“吾岂瓠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我难道是葫芦吗？怎么能空空悬挂在那里，而不能施展才华？又或者，孟子的“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这样的信心满满，我们可有？以及屈原的“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以千里马的自信驰骋未来，义无反顾，全力以赴，不负青春，不负热爱。

我们也可以退一步，从容自洽。像陶渊明说的：“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羲皇上人。”又如：“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也可以：“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木，便自有濠濮间思。”都是在日常与近处，在读书与自然之中，找到怡然自得的乐趣，而不必舍近求远，去追寻远方的诗意与风景。

“命脉如此循环，结束之时便是开始之日。”数百个杆石桥学子的故事，在这个六月的夏天，暂时结束了，可是，不用等到秋风渐凉，他们又会开始全新的故事，就像去年的夏天，我们心怀忐忑地踏入杆石桥的地面一样，生命一程有一程的挑战，一程有一程的考验，也一程有一程的精彩，一程有一程的期待。

国学大师王国维《人间词话》里有一段话，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求学之路如此，漫漫人生道路，亦如此。早一点知道这些朴素的道理，做父母的便会多一份安之若素。父母情绪稳定，孩子就不会仓皇失措。我常常觉得自己在教育孩子的路上，是“摸着石头过河”，倘若能得到朋友们或前辈们三两句指点与指教，心中便不胜感激。所以，有一星半点的感悟，也会不吝分享。

就在前不久，我去参加家长会，年轻的班主任老师让班里的每一个孩子，在黑板上都写下一句话，送给各自的父母。我得以看到了许多孩子精彩纷呈的留言：“妈妈要开心，不要担心，要年轻，不要焦虑！”“Dear老父老母，这里学习又累又爽。”“我可以无畏奔跑，因为我知道即使我摔倒，背后也会有你们可靠的肩膀！咳，咳，晚上回家麻烦带个雪糕，求求了，老妈，我爱你！”……我女儿写的是：“成为爸妈的小孩是件幸运的事！”这也正是我想说的话。

六月的风，吹过杆石桥，不必慌张，青春是一场盛宴，凡此过往，皆为序章。

（作者为山东省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