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忘不了端午麻烫头的香

体娱场 |  2026-06-27 20:1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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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岛,六月的风大多还是清凉的,少有燥人的暑热。清凉的风裹着海腥味儿,裹着轻柔的粽香,漫过栈桥,漫过金沙滩,漫过西海岸,漫过岛城的每一个角落。端午临近,超市里已摆好端午大集,各种口味的粽子、五颜六色的香囊、新颖的艾草花束摆满货架,琳琅满目。女儿精心挑选了五彩手链戴在腕上。这让我不禁想起远在家乡的母亲,想起从前的端午节。

我生长在鲁西南的一个村庄,小时候“端午”是口口相传的“五月当午”,几十年来我一直想当然地误认为“五月当五”。直到前些天才弄明白,乡亲们说的是“当午”,自古以来就是“端午”的别称。那时候没有听说过粽子,每逢端午,唯一的庆祝方式便是母亲炸一筐“麻烫头”。

黎明时分还带着些许夜色,母亲便在厨屋忙活了。母亲先和上一盆面糊,手握筷子扯起面糊在盆中快速地反复摔打,发出啪啪的响声,声声脆响将我从睡梦中叫醒。我跑进厨屋,只见面糊被母亲摔打得油光发亮,富有弹性,能粘着筷子被扯出老长。母亲将平底锅放在大锅灶旁的小灶上,那时候,家家户户的厨屋里都有大小两个地锅灶。大锅灶用来蒸馍、煮饭,像父亲,用伟岸的身躯和强劲的力量负担起家人的主食;小锅灶用来煎炸、炒菜,像母亲,用灵巧的双手和细腻的心将简单的生活调出花样。大锅灶和小锅灶,父亲和母亲,共同撑起一家人的三餐烟火,四季安然。母亲往平底锅里倒上自种自磨的花生油,柴草的火焰在锅底烘烤。母亲蹲在灶边,一手捏一根筷子,同时插进盆里将面糊挑起,迅速转动手臂,将面糊缠在筷子上,缠成面团,移到油锅上方,将面团轻轻划拨丢进锅里。白色的油花在面团周围翻腾,吱吱作响。面团底部首先被炸熟,变得圆润平整。顶部的面糊会在入锅的瞬间向周围缓缓流淌,淌出一个边沿,妥妥大出一圈儿,犹如一个面人的脑袋戴着桂冠,又宛若绽放在油锅里的花朵。不一会儿,一个个面团被炸成金黄,便成了熟透的“麻烫头”。母亲用笊篱将它们捞出,漏净油滴,倒进馍筐里。母亲耐心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面团从筷子上滑落,汗水从母亲的脸上滑落。浓郁的香味儿在厨屋、在院子里、在村落的上空氤氲。

早饭时分,面糊盆见了底,麻烫头堆满馍筐,金灿灿闪着亮光。母亲不知道屈原是谁,也不知道端午节是为了纪念谁,但母亲知道逢年过节就要敬天地、敬神灵、敬祖先。母亲端一碗麻烫头走到院里,念叨着敬奉和祈愿的言辞。只有母亲完成她的仪式,我们才能开始享用美食。我和弟弟迫不及待地一手抓一个麻烫头,咬一口,外皮焦脆、鲜香,内瓤布满了规则的圆孔,像莲藕,像蜂窝,嚼一嚼,软糯、筋道,好吃得直叫人停不下来。

那时候,家里每年都种十几亩麦子,收麦子完全靠人力,很累、很慢,收麦季持续一个多月,是一年中最忙的季节。从小学到初中,学生和老师都放麦假,端午节总躲不过漫长的收麦季。但再忙,端午节母亲都会炸一筐麻烫头。母亲常说:“老祖宗传下的规矩不能破。”到现在,母亲还保留着一些老习俗原有的模样,她用这种方式为我们改善生活,给我们节日的仪式感,也让我们更好地记住先人留下的传统节日。

后来,乡镇的风裹着麻烫头的幽香将我吹进了县城的高中。高中没有了麦收假,也没有端午假,麻烫头在其他乡镇同学的口中有了不同叫法——油馍头,但我还是喜欢叫它麻烫头。县城高中的端午节依然没有粽子。早晨,和同学相约到校外的摊点要上一块钱的麻烫头,再要一碗五毛钱的胡辣汤。麻烫头就着酸辣味的胡辣汤,于我是一种新的吃法,也是我高中时端午节的美食了。那种味觉记忆至今时常在脑海萦绕。

高中毕业,我来到离家千里的青岛读书,第一次见到了山和海,也第一次见到了粽子。定居青岛二十余年,粽子成了端午节的标配,但在青岛从来没见过麻烫头。最后一次吃麻烫头已是十年前,还是在高中母校附近,还是麻烫头就胡辣汤,是寻着味儿特意去的。

老家的厨屋已翻建多次,大锅灶做了升级,小灶和平底锅早已消失多年。母亲年纪大了,动作变得迟缓,不便再为生活调出花样。母亲做饭也少用大锅灶,改用煤气灶和电锅了。所以即便回老家也很难吃到母亲炸的麻烫头了。

去年端午前夕,回了趟老家。老家的床铺总是黏人,太阳爬过树梢,阳光透过窗将屋内照得透亮,而我还在睡梦中徜徉。依稀听到小贩的吆喝声,我才从梦中醒来,走进厨屋。母亲说街上来了个卖粽子的,很稀罕,想让我尝尝,就买了一块。在一个小盆里,我看到了母亲说的粽子,与其说是粽子,不如说是米糕。没有粽叶包裹,一个刀切的方块,白米中裹着几颗红枣。我用筷子夹一口放进嘴里,像是吃了一口加了红枣的稠米饭。说实话,它的样貌和味道都很一般,和母亲做的麻烫头相差甚远。

“粽包分两髻,艾束著危冠。”又一年端午,想起了母亲炸的麻烫头。

(王首榜)

责任编辑:孟秀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