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世界里的铿锵回响，刻瓷艺人刘从波的“向阳”人生

在郯城特殊教育学校，循着一阵细密而有节奏的“叮叮”声找去，一个身影正伏在案前，手中的刻刀与锤子轻轻叩击着瓷面。声音不大，却极有韵律，像雨滴敲打屋檐的节奏。

他听不见这声音。但那一刀一刀凿刻出的深浅痕迹，早已在他心里，回响了25年。

他叫刘从波，郯城县特殊教育学校的刻瓷教师，是当地人口中的“临沂刻瓷第一人”。在无声的世界里，他用一把刻刀、一把小锤，在坚硬的瓷器上，凿出了属于自己的铿锵人生。

从寂静中走来，无声少年的逆袭

1978年，刘从波出生在郯城一个普通的农家。两岁那年，一场高烧改变了这一切。由于当时医疗条件有限，注射药物导致他双耳重度听力障碍。从此，世界在他记忆里，只剩下了画面：母亲焦急的面庞，伙伴们追逐时突然回头的笑脸，课堂上老师粉笔无声的起落。

上学后，他在郯城县特殊教育学校找到了人生的第一束光。美术课上，他第一次握住毛笔，墨汁在宣纸上晕开的瞬间，他的心也跟着晕开了。那些无法用声音表达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出口。他开始疯狂地画画，画窗外的树，画教室里的黑板，画同学们安静的笑脸。老师们发现，这个听不见的孩子，有双特别的眼睛——他能看见别人忽略的细节：一片叶子的脉络，一滴水的反光，一个眼神里的喜怒哀乐。

1998年，刘从波考入山东省特殊教育职业中等专业学校（现山东特殊教育职业学院）工艺美术专业。离家那天，母亲送他到车站，用手语一遍遍嘱咐：“好好学，争口气。”他点头，转身时眼泪掉了下来。那一刻他知道，自己不仅要学一门手艺，更要活出一个样子。

在济南求学的日子，是他第一次真正离开家。宿舍里住着十几个聋哑同学，大家用手语交流，用笔谈天。他发现，原来有这么多人和他一样，在寂静中寻找着属于自己的声音。那段时光让他明白：寂静不是孤独，而是一种共同的境遇。

2001年，刘从波中专毕业。当时他本可以去南方打工，挣更多的钱。但当得知母校招聘教师时，他毫不犹豫地报了名。考试通过那天，他回到熟悉的教室，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和他当年一样眼神清澈的孩子，突然懂了什么叫“传承”。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选对了。这一教，就是二十多年。

从热爱到坚守，一把刻刀凿出的匠心

刘从波与刻瓷的缘分，始于一次偶然。

2001年，他参加了一次工艺美术展览。展厅里，一件件精美的刻瓷作品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刀锋过处，花鸟鱼虫栩栩如生，人物山水意境深远，他被震住了。“这个技能感觉很厉害。”他用手语比划着，眼里还闪着当年的光。

自那以后，他便开始自学刻瓷，并四处打听那些作品的作者。最终，他找到了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中国陶瓷艺术大师王一君。2017年，刘从波正式拜入王一君门下，潜心学习刻瓷技艺。

刻瓷是一门极苛刻的手艺。瓷器釉面只有一毫米厚，刻深了会崩，刻浅了留不住痕迹。每一次落刀都要精准，无法修改，无法重来。刚开始学习那一年，刘从波总是失败。他说，那段时间他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对着同一个画面反复琢磨。有时刻到深夜，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瓷面上，刀锋反射出细碎的光，他会突然忘记时间。

刻瓷的步骤并不复杂，但每一步都考验着匠人的耐心与功力。刘从波一边比着手语，一边为我们演示：首先是选盘。拿起一个素白的瓷盘，先要轻轻敲击，检查有没有暗裂。第二步，上底色。用颜料给盘子上一层浅浅的底色。第三步，画图。用笔在瓷面上勾画出要雕刻的图案。第四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雕刻。根据线条的粗细、疏密，选择不同宽度的刻刀，沿着画好的线条，一锤一刀地凿刻。

“叮——叮——叮——”锤子敲击刻刀的声音细密而有节奏。刘从波的手指稳稳地握住刻刀，力道全在手腕上。他偶尔翻过盘子，看看反面有没有被敲坏——如果反面完好，说明力度刚刚好，这是一件成功的作品。

最难的不是技术，是信心。创作中的焦躁、生活中的困顿、对未来的迷茫，都会在落刀的瞬间放大。有一段时间，刘从波刻什么崩什么，越是小心，越是出错。他把刻刀扔在桌上，第一次感到绝望。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发呆。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拿起一块瓷盘，轻轻抚过光滑的釉面。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刻瓷如人生，不是战胜什么，而是接纳什么。接纳瓷的坚硬，也接纳自己的脆弱；接纳可能崩裂的风险，也接纳不完美的真实。

他重新落刀。这一次，刀锋不再犹豫。

如今，刻一个小盘子，他只需要一天的时间；刻一个人物，需要六天；刻一幅复杂的猫头鹰，半个月。二十多年来，他究竟刻了多少作品，自己都记不清了。“平均每年都会做上300多件作品，工作室里全都是。”他笑着表示。

从传承到绽放，向阳花开的无声回响

在刘从波的工作室里，墙上挂着一幅字：“向阳花开”。那是他自己刻的，字体不算完美，但每一刀都认真。

他说，那些特殊教育学校的孩子就是向阳花，他自己也是。在寂静中向着光，开出自己的花。

作为郯城县特殊教育学校的刻瓷教师，刘从波最用心的，就是教那些和他一样的孩子。孩子们听不见声音，但看得见刀锋在瓷面上行走的轨迹。他用刻刀告诉他们：这个世界很美，你们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把它刻下来。

这些年，刘从波也一直在创新。他不再只刻盘子，开始尝试刻杯子、茶壶、整套的茶具。题材也从传统的花鸟山水，扩展到人物、动物。

2017年，学校为刘从波成立了专门的工作室。他的作品多次斩获国家级、省级金奖，他也先后被评为潍坊市工艺美术大师、山东省技术能手、郯城工匠。但他最觉得最值得自豪的，还是学生们捧着自己作品时眼中的光。

“我以后还要教会更多的孩子学会刻瓷，将这个非遗传承下去，让更多的人了解刻瓷、爱上刻瓷。”刘从波打着手势表示，眼里闪着光。

夜深人静时，刘从波喜欢在桌前刻瓷。月光洒在瓷面上，刀锋划过釉面的痕迹，细密如丝。他听不见刻刀叩击瓷面的声音，但那些声音，早已在他心里，响了许多年。

寂静不是空白，而是另一种语言。他用了48年学会这种语言，又用二十多年教会别人。在瓷与刀的对话里，在无声与有声之间，他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花开。那声音很重，是一个人在命运的石壁上，一锤一锤凿出的回响。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 主余凤 赵彦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