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刀为笔琢匠心，张乃苍刻在纸笺上的五彩人生

走进郯城县马头镇，推开一扇普通的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挂满各色挂门笺的工作室。67岁的张乃苍坐在长凳上，身子微微前倾，手中握着一把几寸见长的小刀。刀锋所至，纸屑轻落。桌上整齐摞着一沓四十张彩纸，在刀尖下，红黄蓝绿紫五色渐渐显露出精美的花纹和吉庆的字样。

这是挂门笺制作的凿刻工序，也是其中最考验心性的一环。

“这一刀刀刻下去，刀要竖直，不能斜，走神了底子就刮烂了。”张乃苍说着，手却没有停下。客厅的墙上挂满了他近几年创作的作品，最显眼的是为迎接马年制作的“马到成功”挂门笺，骏马奔腾的图案配着五色镶嵌的工艺，色彩斑斓却不失和谐。

他的手指布满老茧，却依然稳稳地把控着每一刀的力度。

这样一版四十张的套色挂门笺，从绘图到成品，需要整整一天的时间。而张乃苍这一坐，就是五十三年。

半生执刀，一笺承百年匠心

张乃苍与挂门笺的缘分，从记事起就开始了。

“小时候就喜欢围着大人做门笺的桌子转悠。”张乃苍说，那时候家里的长辈在桌前埋头凿刻，幼小的他就趴在一旁，看着五颜六色的彩纸像变魔术一样，在指尖上幻化成各种精美图案。这门传承400多年的古老的手艺，像一颗种子，早早埋在了他的心里。

相传明末年间，马头镇小马头村一户马姓人家擅长剪纸，利用写春联、剪窗花剩下的红纸，剪成带有吉祥图案的长方形纸笺，贴在门楣上，做法受到邻居喜爱。清朝乾隆年间，技艺传到盛村和万高册村。20世纪30年代左右，张氏艺人又将单色门笺发展为多色门笺，采用红、黄、蓝、绿、紫五色彩纸制作，郯城挂门笺正式诞生。

一件挂门笺的制作，需要经过绘、凿、剪、套、镶、贴等多道工序。而套色镶嵌，是郯城挂门笺区别于全国其他剪纸艺术的独到之处。“全国很多地方都有挂门笺，但都是单色的，只有咱鲁南和苏北这一带能做套色。”言语间，张乃苍带着几分自豪。

“金山银山不如一技在手。”14岁那年，张乃苍因故辍学，于是便一头扎进了挂门笺的世界。“那时候做的质量差一点，工具也简陋，但我能独立完成。”别人家的孩子在街上奔跑玩耍，他像着了魔一样，坐在桌前一刀一刀地刻，一坐就是一整天，一坚持就是53年。

1970年前后，郯城“挂门笺”迎来了真正的春天。那时候，190多户的马头镇万高册村，仅在春节前3个月就可生产挂门笺100多万门，产值达90余万元，挂门笺成了很多家庭的“致富笺”。张乃苍记得，那时候，为了把挂门笺卖上好价钱，他骑着自行车到临沂、新沂、邳州、东海、赣榆等地去卖。虽然辛苦，但能多卖些钱。

在张乃苍等人的带动下，挂门笺迅速在郯城普及开来。当时全县22个乡镇几乎村村都有人做这门手艺，以万高册村为龙头，小小的挂门笺竟然带动了整个县的百姓增收致富。“依靠挂门笺，我们这里19世纪80年代就有了万元户。”张乃苍言语间满是自豪。

2008年，马头镇被文化和旅游部授予“中国民间艺术之乡（剪纸）”称号，这是中国民间艺术的最高荣誉之一。

身承风雨，一刀守匠人脊梁

然而，人生的路并不总是坦途。

2014年，张乃苍不慎从房顶跌落，腰椎第四节粉碎性骨折，肢体落下四级残疾。对于一个需要长期伏案凿刻的手艺人来说，腰椎的重伤几乎是致命的。坐着时间长了，腰就疼得钻心，可挂门笺的制作偏偏是最磨人的，一坐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时间紧、任务重，就抽空歇一歇。累点苦点也得干，不能让订货的人等着。”张乃苍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可了解挂门笺制作工艺的人都知道，那一刀一刀凿下去的，每一刀都要求聚精会神——40张宣纸摞在一起，对力量的把控要精准，一刀用力过猛就会走偏、走歪，底下的纸就刮烂了；用力太轻又凿不透。一套完整的挂门笺，从绘图到成品需要整整一天时间，中间稍有分心，前功尽弃。

但正是这份坚韧和执着，使他在手艺上始终保持着一种使命感和创新精神。

“社会在进步，我们这个老手艺也要与时俱进啊。”张乃苍说。

除了保留传统的春节门笺和喜庆贴饰，他开始向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推广定制化文创产品。昔日贴在门楣上的喜庆纸笺，如今走进了党建园地、学习园地、校园课堂和商务会所。进校园，就做“知识改变命运”“勤学增智慧”的主题；进政府单位，就做“共筑中国梦”“社会主义好”的标语；有人开业、办婚礼，也来找他定制喜庆的祝福语。

张乃苍笑着说：“老手艺也得跟得上时代嘛！不同场合、不同场景，需要什么，我们就可以给制作什么。”

躬身传艺，让非遗焕发新生

在张乃苍的工作室里，挂满了他多年来的作品。无论谁来，张乃苍都毫无保留地把挂门笺的历史渊源、制作工艺和文化内涵一一讲解。

2019年，张乃苍被确定为非物质文化遗产挂门笺项目的省级代表性传承人。从此，他的肩上多了更沉的担子——不仅要自己做，更要教别人做。

“最近这几年，我们县里非常重视非遗进校园，我始终在各个学校里奔波着。”张乃苍如数家珍般列出一长串学校名字——郯城一中、郯城六中、郯城二小、培元学校、马头求实小学……基本上，郯城的学校张乃苍都去现场教学过。

每次去上课，他都要提前备好材料包，把蜡板、刻刀、彩纸一应带上。“课堂上每人一份，我手把手教他们做，让他们现场制作。”为了让更多的乡村孩子认识挂门笺，他还积极参与马头镇开设的“非遗小学堂”——在暑假期间，将挂门笺的技艺传授给村里的青少年们。

从2022年至今，张乃苍不仅通过进校园、进社区传承手艺，还通过线上线下双渠道持续销售手工挂门笺，每年带动周边10余名村民共同增收。

“这是几百年留下来的老手艺，尤其在几代人的共同努力下，要是真正从我这儿丢失了，怪惋惜、怪心疼的。”张乃苍说这话时语气依然朴素平实，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却在这简单的话语里表露无遗。

薄薄一张彩笺，五色斑斓，镶套镶嵌，从张乃苍十四岁的指尖流淌到六十七岁的手掌，这中间的刀起刀落，既刻出了他个人坎坷而坚定的半生，也为鲁南古老的非遗技艺刻下了一个新时代的烙印。

案上的刻刀闪着光，窗外阳光正好。张乃苍又俯下身，一刀一刀刻下去。纸屑飞舞间，他刻出的不只是精美的挂门笺，更是一个手艺人挺直的脊梁和一段活出精彩的非遗人生。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 主余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