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英的“发散性思维”与“独门绝技”水墨画

红茶壶 |  2026-06-29 14:16:12 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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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英是青岛美术史上挣脱传统技法束缚,革新传统笔墨的标志性画家。

万里英,艺名东镇老万,生于青岛台东(东镇),长于东镇,至今70岁了仍定居在东镇。

画好不怕巷子深。万里英的画室位于热闹的台东三路步行街北边,一条很深很僻静的马路旁边的居民楼上。闹中取静,周边又弥漫着很重的烟火气。

“将画悬于墙壁上,有一种精神扑你。”这是万里英画画的追求。他的画室不大,推开门,墙壁上挂满他创作的变形的、独特的、三分像人七分像动物的牛、羊、猪、狗、猴、驴、虎、兔等水墨画,还有西游记里的人物。水墨画形象、造型、笔法都很奇特,甚至怪诞,但是令人眼前一亮,感觉有一种活泼有趣、生机勃勃的气场,别出心裁、朴拙天真的艺术格调和自由自在、天马行空的精神劲儿扑面而来。

我的眼球像被磁铁吸住,一下子就挪不动了。看了一遍又一遍,一遍一遍感动,一遍一遍惊叹。这是我看过的最有趣味儿、最有故事、最奇特、最随心所欲、酣畅淋漓、最大俗大雅、最不扭捏不矫情、最怪诞有趣的水墨画。这种画法打破了传统水墨画创作形式枷锁,让传统的创作条条框框大范围失灵,拓宽了水墨画的创作形式。

画如其人。万里英先生身居闹市,身上却带有一种不俗的宁静之气。他的形象气质很像隐居深山修炼多年的老道,又像自在自如的罗汉。有道家的超然洒脱机敏,又有佛家的沉静自在圆融。大隐隐于市。万里英很少出门应酬,也很少参加五花八门的艺术展览活动。他就像个隐士一样,整天隐在画室画画、读书。画画是他一生中最大的乐趣,他说:“回顾大半生,有幸选择了艺术,未被艺术困住,而因艺术解放,觉出了名利的寻常,也摸到了艺术的眉目,已知天高地厚。作画只是觉得人间百事唯有面对纸张,方才用得上心力。”

万里英、万里雒、万里雅三兄弟在青岛艺术圈很有影响,他们选择艺术的原始初衷和艺术天赋包含着一些基因传承,从万氏兄弟的曾祖父就已经开始收藏欣赏艺术品,尽管其收藏的多数藏品几经周折都失散了,但至今他们手里仍然存有一些曾祖父好友为其签名手绘的陶瓷茶杯、明清书画和老人家亲笔书法题字的《芥子园画传》老版线装书等,这或许也是对万氏兄弟幼年最早的艺术启蒙。万里英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天上美术课,老师布置作业,让每个同学画一幅《美好的星期天》,万里英画了一幅在动物园看猴子的画,老师看了大加表扬,一下子激发了他对画画的兴趣。从此以后,他经常找些废纸在上面乱写乱画。

他外公家房子大,万里英一家人就住在外公家。外公好读书,也好收藏一些书,平常怕弄坏也不让小孩子看。(祖上的藏品父亲这时都藏了起来,不再让他们看了)。“破四旧”时书要被没收烧毁,偷偷将王度庐先生著的两本武侠小说中的20多张插图撕下来。这些插图便成了万里英画画的样本,一遍遍临摹,背面的文字也成了他文学的启蒙文字,查着字典,一遍遍看,看得都可以倒背如流。外公见他喜欢读书,又给他一本《塔里木河》散文,他如饥似渴读了好多年。

19岁那年,万里英高中毕业,一时安排不了工作。父亲怕他在家中闲着惹事,知道他喜欢画画,便问他想不想找个老师学画画。他说想。蓝立克先生是有名的山水画家,父亲便找到蓝老师,让万里英跟着蓝立克老师学画。

蓝老师话不多,但是句句都是金句,一句顶一万句。万里英话更少。他去蓝立克家里,每次他都会站在蓝立克老师新创作的山水画前看半天。有一次他站在蓝老师画的一幅瀑布前,静静地久久地观看,心中竟涌出了像听贝多芬命运交响曲一样跌宕起伏的激动。他看出了作品线条的力量和激越的节奏饱含着蓝老师的创作激情。从那以后,万里英就明白且铭记住了一条画画的真谛:画画首先得感动自己,才能感动别人。

第二年他参加工作,开始在青岛房产局下属公司当建筑工人。干了两个月,公司工会需要人做宣传,他调到工会工作。同办公室的一个同事热爱文学,两人谈得很投机,下了班便经常一起逛书店买书。他读了很多经典名著,至今对他艺术创作影响最大的有三部:《西游记》《变形记》《看不见的城市》。《西游记》是他的最爱,也是他在创作中题材用得最多的。他的创作想象力丰富,天马行空,情趣天真,态度幽默,童话色彩浓厚,神话色彩浓厚,也都有《西游记》的特色。卡夫卡的《变形记》是他的创作打破人与动物的形象界限,作为他水墨画创作的主角,动物都是“人模狗样”“人模牛样”的三分似人三七分像动物。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是一部小说,但从中国人的欣赏习惯来看,它更像一部散文或散文诗,这使他认为艺术形式、艺术体裁不应有什么明显的界限。他画画就是画画,画漫画、水墨画、西画的技法都是随手而来,没有什么界限。

傅雷说,艺术的作用之一是批判丑恶,救赎现实。

万里英读书读多了,对社会,对现实,对人生就会有自己的看法,就想把自己的看法表达出来。尤其是受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影响,万里英就想用艺术表达一下对社会,对现实,对生活的一些丑恶现象和不文明现象的批判。漫画是投枪一样的艺术,上世纪80年代,自由的风,自由的空气弥漫神州大地,各地的地方党报常见漫画发表。《讽刺与幽默》《中国漫画》《漫画月刊》等漫画报刊也雨后春笋般冒出,报刊发表漫画很多,机会很多,万里英准备暂时将艺术创作的主要精力转到漫画上。恰在此时,他的一位师兄表扬他画的山水画跟蓝立克先生的很像了。他听后吓出一身冷汗,想到了齐白石那句名言:学我者活,像我者死。自己画得太像蓝老师的画,这样下去不就完了吗?他当机立断,暂停画山水,全力画漫画。万里英画漫画可谓出手不凡,一鸣惊人。他当时年轻气盛,心气极高,投稿只选国家一流的报刊,投了两三次就被选用。没过多久,《中国漫画》杂志就向他约稿,在《中国漫画》杂志一次性发表在封面、封二、封三、封底的生肖面漫画,一鸣惊人,闻名全国漫画界。

不久,万里英接到《漫画月刊》主编的约稿电话,约他给月刊画三个页码的漫画,可以是故事性的。对文学的爱好再次加持了万里英的创作,他很快摸到门路,编了一篇很有故事性的讽刺幽默漫画,发表后再次引起巨大反响,全国一流的漫画报刊纷纷向他约稿,他成为七八家报刊的专栏画家和签约画家。

那个年代很重视人才。万里英被组织调到市房产局工会做宣传工作。他不辜负组织信任,深入一线,以一百名基层建筑工人为原型,创作了一幅《百忙图》,反映劳动人民可敬可爱的工作形象。作品报省美展参赛,获得一等奖,回青岛巡展又获青岛精神文明建设画展一等奖。

日本《读卖新闻》举办的国际漫画大赛,颇有影响力。万里英看了获奖的作品深有感触。他发现当时国外的漫画跟国内的漫画存在思维模式上的差异。他开始琢磨研究获奖作品,调整自己的漫画思路,漫画语言,继续创作,勇敢参展。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他自己都没料到,三年后,他获得了日本《读卖新闻》第21届国际漫画大赛的大奖,奖金折合人民币10多万元,这笔钱在当时算得上一笔巨款。有了这笔钱,再加上日常约稿稿费,万里英便更专心投入到创作中了。

他参加了3届全国美展,作品入围3次,又获过国际漫画大赛大奖,完全符合加入中国美术家协会的资格。有朋友特意提醒他赶紧申请加入中国美协。他那时正在北京宋庄跟弟弟万里雅一起建一个美术馆,又画漫画、画水彩、画国画,忙得不亦乐乎,竟然没顾得上填报申请。

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日韩动漫发展势头强劲,传统漫画开始衰落。画了近20年漫画的万里英觉得应该放弃漫画创作。他说做就做,成为中国漫画界最早改画水墨画的画家。那年他已近知天命之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的水墨画一出世,便令画界目瞪口呆,看不懂他是怎么样画出来的,如坠云雾,看懂了也很难学很难画出来。他的水墨画属于“独门绝技”的“内家功”,技法难把握,内功修炼更是难上加难,很难画出来。

万里英是个奇人,奇才,怪才。他画的画自然也是又奇又怪,无招而有招,无相而有相,无心而有心,变化莫测,出其不意,虚虚实实,随心所欲,酣畅淋漓,像神话又不是神话,像童话又不是童话,趣味无穷,大俗大雅,又有回味无穷的文学味。

他的画“笔墨妙在控与失控”之间,墨看上去跑得很随意,似乎跑得漫无边际的边际处,他却用线条勾出一个脸型或几绺小胡子或几个点,将墨收了起来。饱蘸浓墨或淡墨的笔撞的宣纸上,随着水无边洇润,却总又恰到好处。浓淡对比,虚实对比,仅是简笔一条线或点上两个眼珠子,刹那间便生动起来,极其神奇。

《花果山脉图》,在一幅68CM×136CM的画幅中,画了26只猴子的头脸,没有身姿,只画了一张张变形的脸,一张张神态各异,活灵活现。

他画的画大部分是动物,这些动物都是变形的,神态都是人模人样的,样子很夸张,像《西游记》里的人和妖。又像童话故事的人。他画中的动物变形变得看上去很离谱,位置、比例似乎都严重不合正常形象,但是看上去却是那么惟妙惟肖,活泼生动,妙趣横生。

他画中的动物、人物形象塑造,来自中国民间故事,来自大自然,来自中国皮影戏、中国民间工艺美术等中国元素,也有梵高、毕加索的元素。他画的老虎头像是莫言故乡的民间工艺皮老虎,身子像田野里的豆虫,憨态可掬,又不失威严气势,是一种传统具象的变异,而不是抽象的。

他的画想象力也是极度突破人的思维极限,造型、神态、夸张、变形、构图等超出人的想象力。还给肥猪、公羊、母兔、老虎、马、驴等穿上T恤、花裙,穿上西服,打上领带。《恋爱预感》,一只穿着西服打着领带的公兔,给一只穿吊带裙的小母兔献花,小母兔羞羞答答的样子真是又萌又可爱。

他的作品很有文学性。他画的动物每个眼神,每个姿态都在讲自己的故事。作品中全是故事,闪现着智慧之光。他画中的题字、落款跟画面呼应得恰到好处。题字趣味无穷,又随画面内容变动字体的大小、虚实,非常灵动。他发的短视频中,对其某个作品的点评,从中更可以了解他的创作的初衷和深意,这些都构成了他很有文学气质的艺术风格。

他的画完全挣脱了传统绘画条条框框的枷锁,“游于艺,墨于戏”“于相而离相”“于念而离念”,无执着之相,心境达到一种透达无碍的状态,以一种游戏的心态,无牵无挂,随心所欲,任运而成。

万里英的确达到了一种通融无碍的境界。50岁那年又回头画国画,他用了漫画的那种无界限的发散性思维方法,想出一种前人没有画过的高水分水墨画创作。这种方法主要就是利用水天然洇润的功效,有时将宣纸喷水到透透的,然后用笔墨在湿透的宣纸上创作。刚开始的时候,万里英因为画了20年的漫画,一下子换成软毛笔,在宣纸上画,一运笔便很容易走形。这些走形的笔墨,按传统审美要求就是画坏了,应该废掉。万里英画一张走形一张,不是鼻子歪了就是眼斜了,几乎画一张废一张。为什么要废掉呢?《西游记》里的人物和妖怪,有几个是正常的形象?毕加索的画按世俗的标准不就是胡乱画吗?卫生间里的瓷砖上那道纹儿,每天看都会联想到不同的造型。这世界上的形象不都是人想象出来的吗?庄子说过,错到极致便没有错。托尔斯泰说,人的优点都是相似的,缺点各有各的不同。缺点其实是变形的优点,何不发挥一下缺点,形成自己独特的优点呢?他的漫画式发散思维再次让他选择常人无法理解的选择。

万里英干脆,不在乎好与坏,不在乎成与败,什么都不在乎,他干脆不去想好坏这个事,将错就错,眼睛画不圆,他干脆画个方的或扁的,想画一个小老虎头,水分太多润成个大老虎头,他就改成画一个大老虎。身子本来是短的,一下画长了,就画个长的身子,顺势而为。没有成败,没有好坏,随机应变,随意挥洒。一年二年三年,他就这么胡画乱涂,废纸三千,什么也不想,就这么涂鸦式乱画,慢慢地他感觉到他读的书、你走过的路,经历过的一切,还有对艺术对传统艺术、漫画艺术、毕加索、梵高的艺术和对世态万象的理解与思考,他画错或画对了的笔墨和装在心里的东西,全都消化吸收成一种直觉揉进了他的笔墨里。这样胡乱画却画出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那种浑然天成、老辣自在的境界,那种夸张变形、好玩有趣的形象,那种意想不到的浓墨淡墨肆意洇染,似乎让墨有了自己的创作生命,潜意识的想法和技法都画了出来。他成功了,三年的苦修,他挥洒笔墨的能力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堪称一绝。他熟练把控水与墨在宣纸上的运用程度,走笔湿纸之上,无笔而笔,无心而心,任运而成,任潜意识支配着自己挥洒笔墨与水墨自然天成的𠗃染交汇融合,天人合一,巧夺天工,使夸张、变形的动物、人物在疏简、怪奇的画图中显露出内在的、灵动的精气神,魅力无穷,生动感人。

“人生就是一场游戏,画画是我人生的主要内容,所以我画画纯属为了好玩,不好玩我就不画了。画画就是画画,从来不考虑自己是画什么的,属于什么画派,也不考虑自己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画家,画的画好不好,我就是喜欢画画,喜欢画画这种游戏。游戏而已,所以我很放松,越放松越不在乎反而会成功。就像人呼吸是件很自然的事情,你不需要用力,等你非要用力去呼吸的时候就麻烦了。当然,游戏也要有点质量,我画画质量标准就是要生动有趣,要好玩,要感动自己,因为如果连自己都感动不了,怎么去感动别人呢?”

感动自己也感动读者,这便是万里英的艺术追求。

作品欣赏

(本文作者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青岛市作协副主席 戴升尧)

责任编辑:王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