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小人物的生命志——张楚长篇小说《云落》读札

□马知遥

县城女人万樱的半生构成了一个卑微小人物的生命志。这类小人物的生活，在很长一段时间似乎已经被文坛遗忘。文坛上的新写实主义、新现实主义、新历史主义等等创作风格你方唱罢我登场，各领风骚三五年，但作家们大多从历史中探寻，或者从乡村故事里挖掘，或者从都市生活中寻找，但县城，作为小说叙事的一个尴尬所在，常常处于当代小说创作的边缘。因为说它是都市又带有强烈的乡村色彩，说是乡村，它有着明显的城市风格。正是在这样的生活背景下，县城讨生活的底层人物尤其令人瞩目。万樱是一个。

这个自小遭受到歧视的女生，并没有受到足够的尊重；她没有受过高等教育，而且从事着各种临时的工作，保姆、按摩师、窗帘店临时店员等等。她暗恋着的罗小军成了别人的丈夫，她的丈夫娶了她不久就要和她离婚，但突发事件让他瘫痪在家成为植物人，这让万樱本就艰难的生活雪上加霜。好在她本性善良又助人为乐，让这个底层的女性在破败的家庭和艰难的处境中，获得了多方的友谊。

小说细致地塑造了这样一个其貌不扬又没有特长的朴实的县城姑娘，她在无依无靠的情况下，怎样善良而正直地活下来。更为惊险的在于，眼见着在床上躺了六年的丈夫竟然奇迹般坐起来，逐渐恢复了神志，就是这样一个被照顾了多年的瘫子依然坚持要和万樱离婚。这是小说的伏笔更是埋藏在文字背后的一个秘密，作者似乎在让读者自己去猜测或者自己去做出警察般的判断。

说起作者叙述中的伏笔。最大的莫过于另一个人物的塑造。那个高个，瘦弱的北京男孩天青。围绕天青的是小说的另一条叙述线。这个外地研究生是来县城探秘的，探自己的身世之谜。他想搞清楚自己真正的出身，一步步地深入，他认定自己就是常家当年丢失的男孩子常云泽，而现在常家的这个强悍人物是个冒牌货。当他一步步找到了确凿证据，并准备好通过法律手段惩罚假冒者时，生活却给他开了一个玩笑，“常云泽”在他自己婚礼后的第二天死于非命。就是说常云泽得不到真正的法律惩罚了，而惩罚他的是“天命”。更让他失望的是，他无意中得知假的常云泽却不是常家亲生，真的常云泽五岁时就已经去世，后来的常云泽本来就是捡来的，尽管后来走丢又被找回。天青历经波折本以为能认祖归宗，却发现自己仍是被抛弃的那一个。就是认回身份又能怎样，他本质上还是那个被捡来的不明身份者。

一方面是万樱在面对一堆鸡毛的无聊无奈的现实生活，另一方面是天青在执着地追求破解自己的真实身份。两个线索同时进行，让我们一下子进入了充满悬疑的故事结构中，这样的叙述结构本来就带有天然的阅读吸引力。然而这又不是简单的通俗悬疑故事，围绕两个人物，我们能痛切地感受到，县城小人物的悲欢。万樱一个渴望爱的女性，她一方面要做到妻子的义务，同时又得不到爱的施予；她一方面要自己挣钱活下去，另一方面还要维持家庭的体面，替婆婆照顾好丈夫。最难能可贵的是，就是那么艰难的日子，在看到别人处境艰难时，她还能毫不犹豫地尽其所有去帮助他人。

就是这样一个底层的经历了生离死别和尊严扫地的女性，作家张楚似乎给予了无限的同情和关怀。作家在作品中有几次暗示，表达着即使艰难，她内心中还暗藏着涌动的爱情。尤其是对县城成功人士罗小军的感情。但这种隐藏的爱情让当事人如此无奈，这似乎是只有他们懂得的隐情。长达41章的内容，作者直到小说的尾声才通过含蓄的笔法揭开了谜底：原来少年时代的爱情藏得如此之深。万樱一直暗恋着罗小军，而作为当事人的罗小军收藏着这个暗恋者的所有信件，尽管这个暗恋者从来没有胆量署上自己的芳名。

至此我们似乎才从重重苦难之后，为万樱深深舒一口长气：她的苦终于可以吃完，幸福应该就要到来。因为善和美最终会胜利，而这也是艺术给予人类精神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