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田里的“梵高”李爱民:大地是我的画室,画就画尽滚烫的丰收

大众新闻 张瑞雪   2026-07-01 11:26:27独家

“这一辈子,种地和画画,就是我最喜欢的两件事。”

六月下旬,环抱蜿蜒海岸线的青岛即墨,海风湿润,野枣花香甜。

果树的密密枝条遮掩着泥土小径,顺着脚印踩进深处,一处生气勃勃的小菜园令视线豁然开朗。一亩有余的园子里,黄瓜、芋头和西红柿已饱满欲坠地。

61岁的李爱民便蹲在这瓜果碧翠的地头,支着低矮的木画架,攥着画刷,从简单的塑料调色盘里,蘸起比海更蓝的颜料,厚厚涂画在粗粗白布上,细看之下,几笔早早勾好的线条若隐若现。

李爱民蹲在地头作画

自今年年初,李爱民便开始在网络上陆续发布这些画在地头的作品,也因此得了一个称号——农田里的“梵高”。

这个类比并不牵强。如同那位色感极佳的艺术大师,李爱民的用色同样极为浓丽、大胆、奔放:麦田金黄,新棉雪白,茄子浓紫,桃子红透……春华秋实,硕果连枝,造型朴拙夸张,充满孩童般的直接与单纯。

李爱民的画《清晨的棉花田》

网友赞叹,这些画作正像儿时绘本上生命力蓬勃的插画,是“土地里长出来的艺术”“给了城市孩子一份乡愁”“为劳动人民而创造”……

而当记者提及这些赞誉,李爱民只是羞涩笑笑,局促地摇摇头说:“其实,我都不认识谁是梵高,也不敢把自己当画家。”

曾伏身猪圈挥笔不停

“大地就是我的画室”

儿时的李爱民,也曾是菏泽曹县十里八乡公认的“小神童”。

那时,伙伴们热热闹闹看露天电影,李爱民总爱挑一处地方独自站着,仔仔细细地紧盯那变幻的银幕。散场后,他便会痴迷地连夜将演员的一个神态、一处花纹、一个纽扣,一笔一画,一一描摹在自己的小本子上。

“我的作业本,正面学写字,背面全是画。”李爱民羞赧又骄傲地说,那时,常有周边的亲友主动来要他的画,他心里也蛮得意。

除此之外,他的另一爱好竟是种地。他说,自己喜欢看着地里的菜一天天长起来,心里特别踏实。有时候家里大人驱他出菜地,他便趁着夜晚的明亮月色,自己跑到小院子里偷摸撒种、翻地——农民与土地相伴相生的浓厚眷恋,李爱民自小便感受深刻。

李爱民在锄地

然而,灰扑扑的贫穷仍然是贯穿李爱民少年时代的底色。

即便天赋出众,住在破落砖瓦房的家庭也难以托举他于绘画道路上深造。很快,读完小学,他便辍了学,帮衬起家里的活计。

只是,常见的“伤仲永”式的悲观寓言并不是李爱民的故事,他的画笔从未因贫穷而搁下——即便身在猪圈。

“那时候家里穷,只买得起铅笔和水彩蜡笔,但我就是光想着画。”李爱民回忆道。有一年,家里曾卖掉了养了几年的猪,他便到处捡拾些砖头瓦块,用泥巴和杂草糊住棚子,挡住风雨,在里面支起一张小床和小桌,一头扎进了色彩的世界。此后,那个狭小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闲置猪圈,便成了少年的秘密基地。

后来,为讨生活,李爱民又辗转学过戏曲、耍过杂技、唱过菏泽大平调,甚至开过饭店,做过危险的高空外墙装修,用他的话说,就是“一辈子,啥都干过”。

褪去儿时神童的光环,如今李爱民只是个给人刮腻子的普通人,亲戚朋友自然也不大支持,有时隐约责备他,“画这有啥用,也不能挣钱,买原料还花钱。”

可不管周遭议论如何纷扰,那支热爱的笔,始终舍不得彻底放下。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逐渐变成了“寻找美”的灯,甚至在干活间隙,看到一堵破墙上的一片水渍,他的脑海里就开始飞速构图,“这形状挺像一种鸟,或者一朵花。”

干活时他不停歇、不喝水,“上劲上劲再上劲”,画画时更是如此。买来便宜的丙烯颜料和粗布,入夜后,他常常拿起笔便浑然忘了时间,直到凌晨一两点才强硬地劝停自己:明天还有活儿,不能画了,快别画了。

农民当然也有艺术的权利。对生命本真的关注和旺盛的表达欲求,更逐渐使他将自己最爱的两样东西水到渠成地结合起来——劳动与作画。

李爱民在向日葵地里举着自己的画

“大地就是我的画室,想画什么,我就种点什么。”坐在自己闲不住开荒的小菜园里,也坐在了无限开阔的天地间,李爱民开始感到一种自由。

画幸福的硕果与麦浪

“我要把丰收固定下来”

对一位农民而言,最幸福、最喜悦的时刻,无疑是瓜甜果美、颗粒归仓的丰收一刻。

每一株最终熬到挂满枝头的作物,此前都曾在旱时干渴、漫垄积涝时顽强幸存。因此,常年与土地打交道的李爱民,最清楚“丰收”之重,也最喜爱将碧绿翠果、金色麦浪、火红向日葵等作为自己绘画的主角。

“我要把丰收的感觉,用我的画‘固定’下来。”李爱民笃定地说。从小对匮乏感受极深,纯粹而有力的喜悦,便驱使着他用最明丽的颜色去留住那个瞬间,那些浓烈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金黄、宝蓝与翠绿,完全是他自发形成的审美。

李爱民的画《紫气东来》

而这种直抒胸臆的丰饶感,恰恰成为其作品最打动人的内核,网友常常留言说,他的画使他们感到温暖、开怀、有希望。艺术,对李爱民而言,是沉甸甸的生命庆贺。

虽没有接受过一天的美术训练,李爱民却对色彩有着极为准确的把握。记者旁观到,作画时,若调不出想要的明亮感觉,他稍往颜料中加一点清水,再下笔便立刻有了生机。

事实上,自从靠着务工买下一个即墨的家,他与妻子曾宪云已在屋外河畔、山间拥有几亩小地块。李爱民像一位精于管理的将军,计算着生长期,十几种常见作物次第生长,四季蔬果便源源不断。

平日,他只需蹲在它们身旁,细细察看其从抽芽到结果的奇妙变化。“从小苗到结果,我每天都去看,看叶子怎么长,花怎么开,果实怎么变。”他强调,“粗心的人看不到这些变化,但我能,因为我是农民,我知道它们是怎么长出来的。”

李爱民察看向日葵的长势

“一天一个样,真是一天一个样!”描述作物生长时,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近乎父亲般的激动。作物生长的微小轨迹,都被一双农民的眼睛悉心捕获,落笔便有了一派热闹的丰富细节。

他的作品,不是“体验生活”的产物,而是生活本身。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绘画系主任文中言也对此也很是欣赏:“他会把一根一根、一丝一丝、一粒一粒的细节画得特别到位,只有天天跟农作物打交道的人,才会看到这些东西。”

李爱民的画《红高粱》

作为学院派的教授,文中言同样认为农民画家李爱民的创作是一种珍贵的类型。他认为,那些画都很直白,同时也“很有意思”,有一种天然的稚拙感,蕴含的情感炽热而真诚。

在AI时代,这反而是真正稀缺的品质。文中言强调,“要画得好看、唯美,AI完全可以做到了,但人的味道一旦弱了,就没法打动人了。”

一株命运的“弱苗”

终因互联网“挂果”

自年初开始在互联网上传自己的作品,李爱民的世界的确突然变作了广阔天地。在每个平台,他的视频都有近万互动量,网络为其封闭了数十年的“画室”,陡然推开一扇面对整个世界的大窗。

最近,他刚刚寄走了几幅送往贵州的得意画作,它们将在一场艺术展览上被作为民间创作的代表作品展出,文化艺术圈的专家、收藏家会为其驻足与品评。

李爱民,大约是真的走红了。

李爱民在家中的小小画桌

面对如潮赞许,他却显现出一种中国农民朴素的定力。如今网上有人要真金白银地买他的画,他也直感叹,真是遇上好时代了,“14亿人,如果没有网络,上哪去找喜欢我画的人呢?”

自然,也有烦恼。比如,批评的人也涌来,说他果实画得太密太乱,画面要清淡一点。“他给我指的路,我一想有道理,我就融入我的画中。”李爱民挺豁达,也有几分笃定的智慧,“要是跟我不是一条路,我就不按他的走,我不理他。”

那些因不符合专业规范而招致的反对意见,则打算一律当没看到——他深知,自己的缺点即特点。

只是,李爱民仍然不认为自己已经算得上画家,他更坚持,自己是一个在农村生活、随便画画农村生活的普通农民。

如其所言,如今,李爱民照常弯着腰,挥着锄头,在自己心爱的农田里巡逻,动作极快极利索,不一会儿便除尽了一大片杂草。

“现在已经挂果了,咱有希望了。”他用庄稼汉最熟悉的语言,形容自己走红后的心境。

“红不红我都继续画,就像种地一样,不管收获多少,还是得努力。”他也清醒地知道,土地才是自己根茎紧扎之处,不管收成如何,锄头绝不能停。

行至暮色,细雨停歇,红透的夕阳穿云而来,为整片菜园镀上温柔余晖。已到分别之际,李爱民告诉记者,自己最喜欢的一句话其实是——年年无望年年望,事事无成事事成。

(大众新闻记者 张瑞雪 实习生 徐超扬)

责任编辑:韩雨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