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文学|沂蒙深处的书香长征

大众新闻 张九龙   2026-06-30 15:41:19独家

引子

日头蹭着沂蒙丘陵的棱线往下滑,金晃晃的光,穿过沂水县四十里堡镇连家湖村农家书屋的玻璃窗,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窗外的草长得正盛,风一卷,香气钻进窗缝,贴在了书皮上。

七个孩子背着布书包涌进来,裤脚沾着半干的田泥。其中,扎羊角辫的小丫头,额前的碎发被汗珠粘在脑门上。走到书架旁,她小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指尖只是轻轻挨了挨绘本的封面,生怕折了半分边角。

村民夏永美看见,蹲下身,跟孩子平视着,伸手捋了捋她散了的辫绳,声音软得像棉絮:“可以带回家慢慢读,下次来讲给奶奶听,这书就不算白读。”

田大娘,连心书房的第一位读者

一张长条桌占了大半间屋,墙边是一排书架。这间从村委会挤出来的小屋,是全村人的“精神食堂”——架子上的书码得满满当当,像一垄垄待收的庄稼。书屋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四个字:连心书房。

“是‘第一书记’帮着建的,书也是他们捐的。连心连心,党员干部跟群众一条心,家长跟孩子一条心。”夏永美指着牌子,话说得朴实。

她是村里公认的热心人。2025年秋天,村支书找上门,请她当图书管理员:“开个门关个门,扫扫擦擦,活儿不重。就是得占你工夫,一分钱工钱没有啊。”

夏永美心里犯嘀咕:累倒真不怕,就怕没人来啊……

这些年农村入夜,家家点着灯,可灯下的人大多低着头刷手机,短视频里的笑闹声顺着墙根飘,恨不能塞满整条巷子。让人放下手机捧起书,不比登天还难?

可早年干过幼教的她知道,让孩子从小养成阅读的习惯有多重要,得给娃娃们守住块净土。

没多犹豫,她应下了。打那以后,每逢周末傍晚,夏永美匆匆扒口饭,早早到岗。推开木门通风散潮,把书按类别归置好,擦干净桌面的浮灰、书架缝里的碎渣,细碎的活儿都做完,安安静静等着乡亲们来。

书屋的墙上,贴着几张照片。有一张几位老人围坐看书的,格外惹眼。

“这是咱连心书房的头一位读者。”沂水县四十里堡镇文化站站长杜以花指着照片说。

正式开放前一天,村里71岁的田文珍,拎着抹布来帮忙打扫。擦墙上的标语时,她嘴里下意识地轻声念了出来。

“大娘,您还认字啊?”杜以花一愣,凑过去搭话。

田大娘擦了擦手上的灰,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年轻时候上过几年学,认俩字。后来常年泡在地里,哪有看书的空,也就是偶尔翻孙辈的课本。见着字觉得亲,嘴忍不住跟着动。”

一番闲谈,戳中了杜以花的心思。农村像田大娘这样的老人多了:年少时识过字,老了儿孙忙,日子过得空落落的。一个念头在她心里生了根:让老人在书屋坐着,孩子给老人读书,以老带小,以小暖老。

“大娘,这里明天就开门了,您有空就过来坐。不用非得看书,陪着孩子们就行。”杜以花热情邀请。

田大娘一口应下。墙上那张照片,就是开门当天拍的。

刚来那阵儿,田大娘浑身不自在。村里老人平时都凑在巷口,张家长李家短唠得热乎,偏她一个老太太,坐屋里看书。窗外一过熟人,她赶紧把书合上,低着头往侧边挪,怕人家说闲话——一把年纪了,还装文化人。好几回手都搭在书脊上了,耳根子一红,又悄悄放了回去。

“杜站长陪着我读,一字一句带我念,一遍遍开导我,给挑了本《人生有我》。”田文珍的指尖反复摩挲着书页边角,眉眼渐渐舒展。“现在读顺了,越读越有意思。”

作为小屋的常客,她总爱坐在窗边的木椅上,瞅着来回诵读的孩子,眼角堆着笑:“跟孩子们看看书,说说话,高兴。”

这笔盘算,写在沂蒙人的骨子里

城里的图书馆,大多是朝九晚五开门。可连心书房选在周五周六晚上开放,这是为啥?

“白天开门,根本没人。”说起几年前农家书屋的难处,杜以花至今记得那股冷清劲儿。“一开始我们照着城里图书馆的节奏来,白天开门,屋里空落落的,半天见不着个人影。”

这是基层共同的困境。阵地建起来了,人气却聚不起来。

问题出在哪儿?杜以花带着文化站的人,把全镇的村子跑了个遍,走街串巷,坐在人家院里的小马扎上,拉家常,掏实底。

“真没那闲工夫啊!”一个中年媳妇一边择着青菜,一边叹气。“大白天,男人要么下地、要么出去打工,在家的妇女要做饭、伺候老人。孩子们也是白天上学,放学还要写作业。谁有空专门跑去看书?”

一趟走访下来,根子找着了:时间对不上。这是横在乡村阅读跟前的头一道坎。

还有一道坎,是习惯。不少老人摇着头说:“书是好东西,可我们睁眼瞎似的,看也看不懂。读书那是孩子的事,我们这把年纪,把日子过好就行了。”

大人读书的习惯难扭,硬推行不通。可没有哪家爹娘不盼孩子念书长进,读书能开眼界的道理,人人心里跟明镜似的。乡村阅读的路,得从孩子这儿蹚开。

“白天不行,咱就换个法子,把阅读的时间挪到晚上,习惯可以慢慢培养。”一次碰头会上,杜以花望着窗外沉下来的夜色,说出琢磨了好久的主意:“白天有愿看书的,书屋随时欢迎。咱再加个开放时间,周五、周六晚上,七点到九点。孩子不用赶时间,大人也忙完了工作,两不耽误。”

这个想法,得到了一致赞成。大伙决定先试点、再铺开,头一站,选了石碑官庄村。

村里的老支书学医出身,这得益于家里对文化教育的重视。父母那辈,常给他讲一段红色记忆——

抗战年月,黄土漫野,炮声隐隐。一首《识字班歌》顺着沂河,吹遍了村村寨寨:“识字班里真模范,俺到课堂去上班。一直上到下两点,回到家中快纺线。”歌里唱的,是当年沂蒙妇女的日子:半日识字读书,半日纺纱织布,巴掌大的土屋里,一边操持家事,一边学着新知。

识字班缘起延安,1939年传入山东,1940年落地沂蒙山区。最初男女都收,可战火一起,青壮年男子都奔了前线,学堂里空了大半位置,一间间土屋课堂,成了乡村女性的读书天地。1941年,识字班全面铺开,到1946年达到顶峰——沂蒙根据地有两万余处识字班,十二万乡间妇女走进课堂,拿起笔,告别了目不识丁的日子。

知识能改变命运,学知识要从认字、看书开始。这笔盘算,写在沂蒙人的骨子里。

听到要搞夜间读书试点,老支书当场就拍了板:“书屋交给我,我守着,准把孩子们留住。”

2019年,全镇乡村夜读的头一盏灯,在石碑官庄村亮了起来。

开头难,比预想的还难。晚上七点,屋门大开,灯光亮得晃眼。屋外静悄悄的,屋里就两三个孩子,绕着书架走来走去,不敢伸手拿书。杜以花挨着孩子坐下:“来,随便翻,爱看哪本拿哪本,别拘束。”

孩子腼腆,见了生人老往一边躲。她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小点心,分给凑过来的孩子。

“孩子们不吭声,拿了糖就跑到一边,默默翻书。”杜以花笑着回忆:“我们不搞集体阅读,不布置任务,就让他们自己选,随便看,先让孩子们打心底里爱上这地方。”

杜以花从书里学到,养成一个习惯得21天。整整一个月,她往返于镇里和村子,放弃周末休息,守在这间小屋里。

从最初两三个孩子,到五六个、十几个;从孩子们低着头默默翻书,到凑在一块儿聊书里的故事;从家长远远站在门外观望,到主动搬着凳子陪孩子进屋。

谁不想自己村里有个读书的地方?灯光从石碑官庄村往外漫,一盏,两盏,几十盏,到最后,连成了一片星星点点的光,散在蒙山沂水间的沟坎里。

时光一晃而过。如今四十里堡镇共有55个农家书屋,常态化夜读的有三十个。其中的十余个,经过多次升级改造,成了环境雅致、藏书丰富的高标准阅读空间。

书屋里的读者,没个定数。天好的晚上,能坐二十多个孩子;刮风下雨、农忙时节,也有三五个忠实的小读者守着。人多人少,暖灯底下,总有人伏案读书的身影。

农村“种文化”,得有股子巧劲

在农村“种文化”,可不是顺风顺水,既得下力气,又得想法子。

当年的根据地,最早办学形式是冬学,每年十一月到次年二月,趁着农闲的四个月开课,分午校、夜校,还分了大嫂班、老年班,啥年纪的乡亲都能学。老师不够,根据地就搞“以民教民”,认俩字就能当先生,夫妻互教,邻里互学。黄土院子里,读书声慢慢盖过了往日的闲言碎语。

还有庄户学。青年教员张建华跟着乡亲们的日子走,跟孩子们一起拾柴割草,把小黑板挂在锄头上、墙头上、土炕沿,分成劳作小组,趁着田间歇晌、纺线纳鞋底的空当,见缝插针地教。老百姓编了顺口溜:“边识字,边拾草,庄户学,误不了。”

路口设着文化岗,认得标语才能通行;顺口溜里藏着拥军支前、男女平等、破除迷信的道理;课本里写着抗战的信念,课堂上讲着救国的大义。《沂蒙山小调》的前身《反对黄沙会》,也诞生在这群识字班学员的传唱里。

回到现实,前几年,杜以花见过太多冷场面。大冬天的,书屋灯全开着,屋里一个人没有,只有风撞得玻璃窗哐哐响;费心巴力筹备的读书活动,来的人稀稀拉拉;还有老乡直截了当说,“读书又不能换粮食换钱,闲得慌了才看书”。

多少个晚上,她守着空落落的屋子,一腔热乎气碰了冷墙,也偷偷失落过。可脚底下的步子,从没停过。

“办法,总比困难多。”各村书屋里,总能看见她的身影。扎在乡土里,她摸索出两套适合农村的法子:一是俯身跑,挨巷走访,地头邀约,办乡土故事会、亲子共读,用接地气、没门槛的活动,消解了乡亲们对书屋的生疏感;二是用心暖,少讲规矩,多给自在,树立田大娘这样身边的榜样,用老人的变化、孩子的成长,浇灌学习、阅读的芽。

“自从坚持来夜读,俺家孩子语文阅读理解、作文进步特别明显。”有次,一位村民在微信群里主动分享:“原先作文写两三句话就卡壳,现在下笔就能写,话也生动,都是看书看多了的好处。”

有人帮着带娃,写写作业、看看书,冬暖夏凉还不要钱,有几个家长能拒绝呢?看得见的进步,让观望的家长动了心。越来越多的家长,陪着孩子走进书屋。孩子读书,家长在一旁等着,等着等着,就成了参与;看着看着,就成了共读。

“成习惯了。一到周五周六,孩子晚饭吃得比平时快,放下碗就往书屋跑,老盼着。”一位送孩子读书的家长靠在门边,满脸欣慰。“原先孩子放学就抱着手机刷短视频、玩游戏。现在有个学习的地方,多好啊。”

一颗发咸的葡萄,酸了鼻尖

夏永美忘不了那一幕。临近闭馆,别的孩子都结伴走了,剩了个小男孩磨磨蹭蹭不肯动。她凑过去问,男孩低着头,小声说:“家里大人一到晚上就喝酒、看电视,乱得慌。这儿安静,我再看会儿,走的时候自己锁门。”

一句话,弄得她五味杂陈,更加明白了自己肩上的重量。

老话说“人不亏土地,土地不亏人”,阅读推广何尝不是如此?

有一年暑假,杜以花在外头开了一天会,傍晚才赶回书屋。刚推开门,一个瘦瘦小小的丫头,怯生生跟在她身后,小手攥得紧紧的。打开一看,里头藏着一颗葡萄。丫头啥也没说,就把果子往她手里递。

杜以花接过来塞嘴里,一尝,咸的——这颗葡萄,被孩子攥在手心,等了一下午,浸满了汗。

“那一刻我鼻尖一酸,心里又暖又软。”想起这个画面,杜以花依旧动容。“这孩子不会说漂亮话,就用这样最简单、最实在的法子表达谢意。”

一转念,杜以花又想起了柏书记,泪珠禁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后子河村,是全镇底子最薄的村之一。村委会小院窄巴巴的,总共三间土坯房。有一间平时堆着杂物,没啥大用。杜以花到村里,找到六十多岁的村支书柏书记,说想把这间闲房改成农家书屋。

柏书记皮肤黝黑,手上结着厚厚的茧子,常年泡在地里、泡在村务里,是典型的庄户干部,实诚,话少。听完来意,他重重一点头:“站长,你说咋干就咋干,全听你的。”

村里账上没钱,买不起书架桌椅。柏书记本身会木工、瓦工,当即喊了村里几个手艺人,都来义务帮忙。大伙就地取材,捡来青砖,拆了旧木板,一砖一板,亲手搭书架。“结实、能放书就行,好不好看的不打紧,实用最重要。”

到了冬天,新难题又来了。土坯房墙薄,四处漏风,孩子们坐在屋里看书,冻得缩脖子搓手。柏书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琢磨着垒个土壁炉,屋里能多点热乎气。没图纸,没经验,几个人就凭着生活经验试,拆了垒,垒了拆,来回折腾了四五回。整整两天,一座笨乎乎却结实的壁炉,总算成了。

每到夜读的晚上,壁炉里柴火噼啪响,火苗跳着,把整间屋子都映得暖黄。瞧见旧桌子掉了漆,柏书记又买来桌布铺上。寒酸的书屋,一下子有了家的滋味。

可命运对这位老支书,太过狠心。没过多长时间,他查出了癌症,病痛慢慢磨垮了身子。

“柏书记走了之后,我迷茫过,甚至想过,要不就算了。”杜以花的声音沉下来。

可如今,后子河村的书屋,灯准时开启。接过担子的后来人,接着圆老支书没圆完的心愿。

看着这道光,杜以花又把心定住了:“柏书记把心血都搁在这屋里、这些孩子身上了,我们得替他把这盏灯,一直守下去。”

“读书的习惯,已经在土里扎下根了”

乡村夜读的灯火不熄,靠的正是无数位这样的热心人。

东艾家庄村跟莒县搭界。进村的路坑坑洼洼,雨天一身泥,乡亲们去镇里都费劲。80后的陈为龙是本村人,年少的一件事,在他心里种下了对书的敬重。

“上学时穷,哪有课外书这一说。俺老师那时刚上班,拿着头一个月工资,专门去县城买了一套《辞海》回来。”陈为龙清晰记得,老师告诉大家,“这书是老师的老师,是宝贝”,得洗了手才能碰。

当了村支书后,陈为龙一直记着这事。他盯着装修,跑前跑后采购,硬是在这偏远的村子里,建起了一间像模像样的书屋。紧接着,百日阅读、线上打卡、故事会一场接一场,村里的读书风气,一天比一天浓。

后来在全省的乡村阅读评选里,陈为龙得了奖,奖品是一张新华书店的五折优惠券。他没想着给自己买东西,转头去了县城书店,自己补上差价,买了一套崭新的《辞海》,端端正正摆在书屋最显眼的地方。

“当年老师把书香传给了我们,现在轮到我,要把这份精神接着传下去。”他说得认真。

凭着踏实肯干的劲头,陈为龙如今考去了新单位,接任的村干部继续为书屋忙前忙后。

“领路人走了,可读书的习惯,已经在土里扎下根了。”路过东艾家庄的书屋,望着那些低头看书的身影,杜以花总忍不住感慨:“书香最有韧劲儿,一旦落了地,就会生生不息。”

后岔河村的张书记,快六十了,身兼村干部、网格员好几职,整理档案、调解纠纷、通知村务,一天到晚脚不沾地。可再忙,每天都要读会儿书报,看看时事。

走进后岔河村的书屋,走廊两边挂满了本地书画家捐的字画,墨香浓浓的。这是书屋升级的时候,大伙特意布置的。

“在这儿待着,心里敞亮。看看字画,翻翻书报,就像充了电,浑身都有劲儿。”张书记笑着说。

小薛庄村的村支书,是个退伍军人。部队里的日子,练就了他刚正热乎的性子。他文化程度不算高,却深知榜样的力量。他自己掏钱,买来英雄模范的宣传画,亲手贴在书屋的墙上。

“我讲不出啥大道理,唯独革命英雄、模范人物的故事,我能给孩子们讲得明明白白。”老兵说话掷地有声:“我想让孩子们记住英雄,学英雄,做堂堂正正的人。”

他还专门找人做了孔子像挂在屋里,让孩子们从小接触传统文化。每到周末的晚上,英雄故事、国学典故,伴着翻书的声音,在屋里慢慢流淌。简陋的书屋,成了养品格、传文化的小阵地。军人的血性,文化的底蕴,在这儿融在一起,养着一茬又一茬的农村娃。

就是这样一群热心人凑在一起,扎在乡土深处,用一天天的坚守,守着不绝的文脉。他们凭着一腔热乎气、一份责任心,成了乡村文化振兴、全民阅读推广最忠实的守望者。

“我们不搞千篇一律的模子”

四十里堡镇的夜读灯火,是沂水县全民阅读的一个缩影。

早在1992年,泉庄镇西棋盘村的民办教师张在军,就腾出自家老旧草房,建起了一座享誉全国的“沂蒙书屋”。

那时的沂蒙山区腹地穷困,孩子们对山外世界的认知,还局限于父辈口中的传说,对知识的渴望,超出常人的想象。

放学的钟声刚落,孩子们就顺着田埂跑过来,裤脚沾着草籽,进门便各自寻了位置。摊在桌上的报纸泛黄,页边卷得起了毛。高年级的孩子坐中间,捏着报角一字一句念,声音脆生生的。低年级的小娃支着耳朵听,指尖顺着字行挪,碰到不认识的字,就往报边空白处瞅。那里早有先前的孩子用红蓝铅笔标注的拼音,笔画稚嫩,有的字描了两三遍。

那一刻,张在军更加坚信:“阅读是翅膀,能带孩子们飞出大山看世界。”而这,正是一辈辈沂蒙人的执念。

三十多年过去,革命老区脱了贫,农家书屋早已遍布全县各个角落。这几年,沂水县又把全民阅读列进“七项行动”,誓要把书香渗进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翻新老房子,改造线路,更新桌椅书架,购置新书,一批书屋换了新模样。不过,沂水的农家书屋竟没个统一“长相”:有的守着土坯墙、木格窗,有的大气规整、功能齐全。这着实叫人摸不着头脑。

“我们不搞千篇一律的模子。”作为新一轮农家书屋提升工作的探路者,沂水县图书馆馆长武杰道出其中玄机。

“各村底子不一样,从‘有没有’到‘好不好’,得顺着实情来。”他顿了顿,继续说:“全民阅读是利长远的良心活,‘一刀切’和‘花架子’都搞不得,实事求是,步子才能迈得稳、走得远。”

在他看来,办成这事的关键,不在于重金投入打底,而是需要广发动、聚人心:政府投一块、村自筹一些、群众捐一点、社会帮一把。“人人都可出把力,人人也都能从中受益。书屋建设有门槛,但全民阅读不能有门槛。”

别看书屋的样式可随村情变通,“硬杠杠”却也不容含糊。各村总是想法子,在书屋里设置一方小舞台。哪怕只有一两平方米,也得高出地面一截。

许多农村娃胆儿小,不爱说话,建这个小舞台,是为给他们个露脸的地方。

那次是在皂角树村的书屋。有个小丫头,头回站上舞台分享阅读故事,攥着衣角站了半天,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图书管理员不催,只是温柔鼓励:“想好了再说,不急。”后来,孩子总算鼓足勇气开了口,红着脸一通说完,连忙跑下去了。往后的日子里,她又一次次主动举手要求登台,说得越来越顺,眼神越来越亮。

从低着头不吭声,到大声开口讲,读书和小舞台,一点点改变孩子们的性子,开拓着他们的眼界。

尾声

从战火中的识字班、庄户学,到如今的农家书屋、乡村夜读,八十多年过去了,沂蒙大地上的读书声、求知欲,从来没断过。一样贴着乡土生长,一样顺着百姓的作息,一样用文字暖着人心,用知识托着明天。

当年的纺车声停了,可翻书的声响,正伴着夜色,顺着沂河,在山岭间的一盏盏灯火里,传得很远很远。

瞧,窗子里的灯还亮着,灯下的人还读着。这一盏盏散落在乡野的灯火,不起眼,却滚烫,照着孩子的眼睛,暖着老人的晚景,也续着这片土地上延绵不绝的文脉与希望。

(大众新闻记者 张九龙)

责任编辑:刘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