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种下深情

文|迟月洁

清晨，农家院落的雀儿用殷勤的歌声，将我从梦中唤醒，阳光正温柔地贴着被角酣眠，满屋都是明媚的光影。悠扬的音乐自邻居大叔家隐隐传来，穿屋过户漫入耳中。久闻大叔颇有情怀，虽在城市工作，却特别留恋乡村生活，每到周末就回来，把自家小院打理得生机勃勃，种了一院子花木。想起此刻正是蝶飞蜂舞的好时节，便忍不住前去拜访。

大叔正在门前整理花草，笑着招呼：“快请进！”便引我入院。

推门便是一阵花香。我不禁轻呼：“好香！”随即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眼。这方寸小院，如大叔所言，“看到喜欢的就栽上”，竟显得格外丰盈。院中栽种的不仅有花卉，还有数十种蔬菜瓜果，目之所及，满是青翠，花色斑斓。

小院东侧主要是几畦菜地，边缘点缀两株盛开的月季，一株“绿野”，一株“幻紫”。倚着月季的是一株初长成的芭蕉，几片新叶透着懵懂的绿，衬得两株月季格外灵动清奇。西侧的木香花攀满半面院墙，昨夜一场细雨将花朵洗得晶莹剔透，水珠欲坠未坠，香气也仿佛沉甸甸地垂下来，满院都是甜香。原来，那句“满架蔷薇一院香”的诗词，用在木香上也恰如其分。

我一边识别、欣赏各种花草，一边惊叹不已。大叔如数家珍地介绍：“这是玫瑰、芍药，那是玉簪、欧月……”语速轻快，透着对每一株植物的了如指掌。

他又指点着院落南侧的各种果树：大枣、猕猴桃、葡萄、枇杷……更令人称奇的是院中随处可见的巧思：墙角锈蚀的铁壶里栽着多肉，破陶盆里香菜疯长，插在菜畦里迎风飞转的彩色风车……

位于墙边的一架小小的秋千摇椅，绳索已微微磨出了毛边，坐垫依然光滑温润。这小小一隅的柔软，流露出一位父亲对女儿的多少宠溺和深情——仿佛他三十多岁的女儿依然是孩童。

木香架下一块原木小牌，上面写着“愿日子温暖，抬头遇见的都是阳光”；正门旁另一块木牌上则写着“欢迎回家，进门前请抛去烦恼”。短短十几字，如同父亲宽厚的手掌，随时为女儿在开启门扉的瞬间拂去一路风尘。

我注意到院中竖着一根高高的杆子，正疑惑间，大叔解释，这是可伸缩的大遮阳伞，夏天撑开就可在院中纳凉，女儿们也可在院子里烧烤、休闲。角落里还有一个小石磨，可以用来磨豆浆、做豆腐。

说着话，大叔已在院中摆好桌椅，沏了一壶上好龙井，茶香袅袅。优美轻柔的音乐、花草飘香的小院，最适宜品茶闲聊。

大叔说起今年就要退休了。他望着满院花草，眼神温柔，“现在只想回归田园，打理这个小院。最重要的是让两个女儿喜欢回家。现在的年轻人进了城往往就不愿回老家，嫌农村生活不方便。所以我要收拾得好一些，等我百年之后，她们还能记得这里有个温暖的家，还愿意回来。”

一番话让我深受触动。村里人觉得大叔是个格格不入的“怪人”，而我看到的不仅是大叔对花草的热爱，更是一位父亲用半生时光，在这海滨城市喧闹的一角，为女儿垒砌了一座安心的灯塔。原来，最动人的景色，不在远山花海，而在这方寸庭院里，一位父亲以半生时光，默默种下的绵长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