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枇杷与脚手架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6-30 17:51:53
文|明前茶
凌晨4点半,天边刚吐出一线鱼肚白,枇杷树上的露水还没有干,小郁就上山为果农老孙家重装爬树的“脚手架”了。他戴着头灯,挑选已摘尽果实的树,将树冠间方方正正的“脚手架”拆下来,再用拖车将“脚手架”的零件移走,在另一棵树上搭起架子。
怎么会想起给果树搭“脚手架”的?小郁这主意,源于4年前他临时参与的一次抢救行动。
那是2022年的事,从上海返回家乡创业的小郁,在枇杷园中做电商。5月的一个清晨,他正在直播,就听见不远处的果园里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喊,那声音干哑、疲惫、紧张又绝望,就像被火燎着了嗓子,声带一下子被烤坏了。小郁立刻向粉丝道别,收起手机,往嘶喊的方向飞奔。说时迟那时快,每一个岔道口,都有果农拔腿加入,他们有经验——肯定是有人从枇杷树上摔下来了,抢救刻不容缓,伤者轻则跌断了腿,重则伤到脊椎与内脏。伤者家属的那一声嘶吼,从侧面证明伤情的严重。
有人迅速扛来了简易担架,8个精壮汉子,分为4组,从枇杷山上往下抬人,每跑5分钟左右,就换一组人来抬。小郁加入了抬人的队伍,他既怕跑动的颠簸加剧担架上老汉的伤情,又怕跑得不够快耽误抢救,急得满头大汗。一会儿,小郁的肩膀就被担架的抬杠磨破了,钻心一般疼,他也顾不得了。
伤者终于被小心翼翼地推上120救护车,小郁心里一松,顿感眼冒金星。跟着他一同跑下山的老妇,见状赶紧从随身背篓中取出五枚枇杷,塞到他手中,叫他赶快润润喉咙。
老妇跟着上了救护车,她的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了,小郁这才知道,刚才摔下树的正是她65岁的老伴。一根突然断裂的枇杷树枝,成了这个家庭命运的转折点。而在悲伤的急流与漩涡中,老妇注意到抬担架小伙的低血糖症状,她在焦灼中,依旧分出一点神,给予这个参与救助的年轻人母亲一般的关照,这让小郁颇受震动。
让他更受震动的是:在采摘季,每一座果园,都会在存放采摘篓子的棚屋里放一个简易担架。这是一个无奈的信号,说明每年都有果农承受从树上摔下来的风险。
小郁感到困惑:为什么不能用网上的“举高高神器”来摘果实?那样,就不用爬高了呀!
果农们哄堂大笑,大家都笑他在大城市待久了,“已经忘本”。“举高高神器”是用绑在竹竿上的小弯刀去把果柄切断,但在山中,树高叶密,人仰起脸来,只觉太阳的光斑晃眼睛,枇杷果柄隐匿在树冠婆娑的阴影中,根本看不清楚,这要摘到何时?要知道,枇杷一熟,狡猾的小鸟就成群结队来了,它们叽叽喳喳地开大会,拿枇杷当下午茶,一个枇杷啄一口,这一下,就像啄在果农的心尖上。

采摘枇杷,也是“鸟口夺食”。果农们都知道,只有树冠顶端向阳面的果子,味道才是“九分甜一分酸”,才饱含了西山春天的风露。而要采到树冠顶端的果子,人要踩着枝丫,颤颤巍巍地尽可能走到高处去。果农离开枇杷树的主干后,在果树的侧枝上踏出的每一步,都在“获得与冒险”的边缘试探,枇杷树枝的脆性又大,随时可能承受不了果农的体重,而甜美的、微微带点晒斑的果子,都离果树的主干甚远。
果农越爬越高,装枇杷的竹篮也随着攀爬,越挂越高,小郁仰面去看,能感觉到每一个采摘者都在用脚底板细细权衡,这一脚踏出去有没有风险。而他们踩在树枝上的一双双球鞋,被脚汗泡得鞋面都走了形。小郁暗想:这些脚,劳累、疲乏,脚踝肿大,也太像在建筑工地的脚手架上穿行的脚了。
忽然,一个灵感点亮了小郁的脑海:他可以为这些树搭上“脚手架”,脚手架是随时可以拆卸的,摘完这棵树,可以安装到那棵树上。小郁开车跑遍西山,用眼睛测算了每一棵枇杷树的冠幅,发现通常只要将果树主干周围4平方米的地面打平,再在这一范围内加装4米高的“脚手架”,便可让果农抬手就能够到树冠表面的果子,这样,可大大降低攀爬采摘的风险。
说干就干,小郁立刻与网上售卖脚手架的厂商联系。他觉得,卖水果的直播电商谁都可以做,而租赁、售卖、安装果园“脚手架”,是属于他的事业,是一个回乡的年轻人为西山做的一件好事。
一开始,做这份工作的阻力当然很大。这些五六十岁乃至六七十岁的果农,都信奉自己的“矫健”,也自信于“坏运气不会盯上我”,对小郁的推荐嗤之以鼻。最后,还是那位老伴被小郁救助的阿婆,第一个租了小郁的脚手架。在服侍伤者的劳累中,阿婆的脸颊迅速塌陷下去,但眼睛里依旧有一股不服输的火在默默燃烧。
当家人已经倒卧在床上,吊着一条打了石膏的腿,吃喝拉撒都离不了人,但满树的枇杷依旧在逐渐黄熟,时间不等人,阿婆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采摘、出售枇杷。她让小郁连着搭了四棵树的“脚手架”,请自发前来帮忙的邻居们“上去试试脚”。
这一试,果农们都不作声了,这横平竖直的不锈钢杆子,在蹬踏受力及山风摇撼之下,稳如泰山;等人爬上脚手架后,都不需要扭腰、伸臂、撅臀,举手就可轻松采摘一簇簇金灿灿的果子;四四方方的不锈钢杆子穿过枝丫,人在上面从东头走到西头,再从南头走到北头,明显可以看出向阳面的果实上流淌着斑点,甚至在果蒂处微微流蜜,而背阴面的果实,刚刚由白透黄,果实上的绒毛还相当稠密,尚未被果实表皮的蜡质沉积搞得绒毛脱落。
阿婆给大家算了一笔账:装上脚手架,上树后不必心惊胆战,一个熟练工一天能多采50斤枇杷,节省的人工费,就可覆盖租赁“脚手架”的大部分费用了。而且,保证安全,可不仅仅是一笔经济账。阿婆撩开后衣摆,给大家看她奋力搬动家中伤员时留下的印痕——她腰间的皮肤上,都是止痛膏药揭去后的痕迹。阿婆让大家想一想,装脚手架的费用,与一家人的平顺安泰相较,究竟孰轻孰重?
这个问题,让原先嘴硬的人,都默默低下了头。
四年过去了,小郁如今已经成为西山各大果园的“脚手架”租用大户。他之前飞跑救助的阿公,经过一年半的咬牙康复训练,硬生生让伤腿的肌肉长了回来。他坚持要上树采摘,说只有在“脚手架”上攀爬劳作,才能让他摔伤后两腿那一厘米的长度差距给“长平”了。
小郁感慨:这位阿公,脚杆很硬,不服输的心气也很硬呢!也许,正是这些年老的乡人永不服输的劲头,才养成了这一山又一山的饱满甜润的好果子。
(作者为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江苏散文学会理事)
责任编辑:孔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