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坊|《中国文学八讲》:如何想象蝴蝶

书坊 |  2026-06-30 17:5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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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行湘

现在,我们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奇异的梦。也许是一个刮着大风的日子,战国人庄周疲苦、愁怅地盹着了,在睡梦里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等到醒来,他同时感到自身的坚固与虚无。他凶险地想到,他的整场人生也可能只是蝴蝶的一个晦暗的梦。就像镜中的风雨,战国人庄周是一个虚妄的被梦见的人。《齐物论》迷蒙地结尾了。梦的渺渺,却从此蠹蚀着世界的确定性。在《中国文学八讲》里,胡少卿推究了“庄周梦蝶/蝶梦庄周”的对称、翻转和隐形的嵌套结构,提出一个奇诞的角度——“虚幻与现实的倒错”。猜疑的核心在于,到底哪一边是真实的,梦里的时间,还是醒着的时间?

《中国文学八讲》

胡少卿 著

百花文艺出版社

灵感像虎爪,他回忆起科塔萨尔有一篇形似的小说,《夜,仰面朝天》。躺在医院里的人,梦见自己是逋逃的部落战士。残酷的石刀等着他。无限怖栗中,他想醒来。这个在梦里奔逃的人,最后的希望是,逃出这魔魇的梦本身。然而,他苍白地发现,逃无可逃。因为他就是醒着的。石刀与血是他确凿无疑的现实。庇护是虚假的。“他再也无法遁入梦中,只能用头颅迎向刀口。”胡少卿叹息。

这一天,傍晚下小雨,我想到了第三个梦;或荒怪的非梦。谁没听说过《变形记》的忧郁开头呢:“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我像个蹩脚的侦探,终于意识到那个掩饰着的细节。变成甲虫的荒诞巢窠在“从睡梦中醒来”这个微小的针尖上。分界线最初十分明晰:醒之前是梦,醒来以后是物质的、平常的、剔除魔幻色彩的现实。然而,骤然有一个超自然的事件,像火凭空燃烧在水中。另一种倒错出现了:虚幻侵蚀了现实的境域,现实变得漫漶,显露出梦的脸相。所以卡夫卡的故事是这样的:萨姆沙从睡梦中醒来,在现实世界变成了一只带壳的、迷惑的甲虫。假使我们还记得战国人庄周的启示,醒或现实,也许实质就是泡影、蛇的鳞皮、梦。早晨变得昏暗;《变形记》的悚然在于,人从睡梦里醒来,就在醒的刹那,堕入一个迷离诡诞的噩梦。1912年,在布拉格尼古拉斯大街36号,醒的恐怖被发明了;醒,是噩梦的起点,而非终结。“梦魇作家”卡夫卡观测到人生内部在腐败,这腐败阴险、滋荣;他写醒着的噩梦,因为噩梦只是披露在外的蓝色斑纹。

文学史有这样奇怪的对称:庄周在梦里变成蝴蝶,而卡夫卡笔下,萨姆沙在现实里悲哀地变成甲虫。这很像古典与现代的一个明晰的隐喻。以前我读古典,常觉得隔膜,天真。陌异的旧里,隐隐地有道裂痕在。胡少卿在《中国文学八讲》的新诗一章,也曾剖析过这类断裂感的缘由:“古典诗人有稳定的价值系统和世界观。一旦诗人感到孤独,他就能用外部的、群体的东西来冲抵。到了现代,‘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人成为赤裸裸的孤独者。”所以,在今天,变成甲虫的现代人该如何想象一个渺远的蝴蝶的梦?

《中国文学八讲》的通达处,在于有一种现代的眼光。河水流过去,古典的心已经不可得。文本却是敞开的。现代的眼光,是以现代文化的整体性为基石,重新阐释、评析经典文本,希望抵达一个新的开阔境。譬如杜甫有首小诗《绝句》,单看字面义是很平淡的。但胡少卿从多层次的时空意识来观照:“千秋雪”借堆积的雪,双关时间的荒古,“万里船”则想象随着船行而渺远的空间。人微茫地面对着一种无涯。可是在春天,黄鹂鸣,白鹭飞。这是广漠世界上一个美的刹那,稍纵即逝,但是烂漫。“一个新鲜的此刻此地”。人无法栖身在这一刻,但他看见了,就有了一点明亮。又譬如讲禅宗的“心如明镜台”,胡少卿用现代事物的照片来解释,为什么用明镜比喻一颗清净心。佛家惯常讲“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所以要离一切相,不住于相。镜子就是这样,相纷纷来,纷纷去,没有一丝滞留。贪嗔痴慢的相淹缠住了,镜子就变成照片。人反复困在一些虚渺的照片里,那就是他的专属苦海。古人不知道照片,理解起住不住相大概不会这样直观。

责任编辑:曲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