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坊|《葱岭之外》:葱岭横亘大陆,文明在此相逢

书坊 |  2026-06-30 17:5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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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长庚

提起丝绸之路,多数人的目光总会聚焦于长安、河西走廊、西域绿洲,仿佛这条千年古道的故事,止步于玉门关外。可很少有人深究,翻过层层雪山、穿越茫茫荒漠,那片被古人称作“葱岭”的帕米尔高原,以及更远方的中亚大地,究竟上演过怎样的风云变幻。复旦大学教授侯杨方的《葱岭之外:亚欧文明的十字路口》一书,以葱岭为坐标,讲述群山内外族群迁徙、技术流转、帝国争锋的过往,让深埋在风沙里的丝路故事重焕生机。

《葱岭之外:亚欧文明的十字路口》

侯杨方 著

万有引力|广东人民出版社

  1  

读懂中亚大地的生存密码

亿万年的板块碰撞,造就了天山、昆仑山、喀喇昆仑山、兴都库什山脉交织相连的雄伟山系,帕米尔高原横亘其间,这便是古籍中反复提及的“葱岭”。群山如一道道天然屏障,分割了大陆,也勾勒出不同族群的生存区域。高大山体拦截了海洋水汽,让中亚腹地成为干旱之地,连绵的沙漠与广袤戈壁横亘四方,放眼望去,黄沙漫漫、砾石遍野,生存环境堪称严苛。幸运的是,雪山融水汇成一条条河流,顺着山谷流淌,在荒漠之中孕育出片片绿洲,点点生机串联起来,便成了古代行人赖以前行的生命通道。

古人为何将这片高原唤作“葱岭”?侯杨方在实地走访中找到了答案。在海拔四千多米的荒原上,成片大花葱肆意生长,这种野菜耐寒易活,不仅是当地独特的植被景观,更是长途跋涉的商旅的重要补给。漫漫旅途之中,野葱既能调味,又能补充养分,成为行走险地的“救命食材”。而在中亚本地的语言体系里,这片土地被称作“帕米尔”,意为高山之间的平缓草场,民间还将其解读为“太阳的脚”。

帕米尔高原,长满野葱

葱岭周边地貌各有千秋,塑造出不同的行路环境。塔克拉玛干作为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沙丘连绵起伏,昼夜温差悬殊,极端环境让人望而却步;卡拉库姆沙漠遍布黑色砾石,地表坚硬又酷热难耐;戈壁地带沙少石多,风蚀地貌随处可见。在这种环境下,深入腹地无异于自寻绝路,古人在千百年的摸索中,总结出一套行之有效的生存法则,那便是沿水而行、择谷而走。他们紧贴河流与绿洲前进,在翻越山岭时,优先选择地势开阔、水流平缓的U形山谷,主动避开崖壁陡峭、河水湍急的V形险谷。

侯杨方多次重走张骞、玄奘等古人走过的路线。在帕米尔的山口,白日骄阳似火,夜晚气温骤降至冰点,狂风呼啸不休,春夏时节依旧飞雪不断,这般景象与玄奘笔下“寒风凄劲,春夏飞雪”的描述分毫不差。

长途徒步的体验,让侯杨方真切体会到古代使团、商队、军队的艰辛。一支典型的丝路商队分工明确:骆驼体型健硕,是主力运输工具,可长时间负重远行;马匹灵动迅捷,负责传递消息;毛驴轻巧灵活,转运小件物资;犬群则游走在队伍前后,警戒野兽与盗匪。沿途的绿洲村落、驿站烽燧,构成了完整的补给与安防体系。

天山南北、葱岭内外,分化出两种主流生活形态。草原部族逐水草而居,以放牧为生,马匹是他们最重要的伙伴,凭借出色的骑术纵横四方;绿洲居民依托河水开垦农田、营建城郭,发展手工业与商贸,一座座城邑拔地而起,成为物资集散的中心。

两种生活方式看似迥异,却在丝绸之路上深度依存。游牧族群提供牲畜、皮毛,定居族群产出粮食、手工制品,商旅穿梭其间,打通了物资交换的通道。

  2  

技术迭代驱动亚欧大迁徙

《葱岭之外》提出一个鲜明的观点:地理格局划定边界,而每一次技术革新,都会打破天然阻隔,重新定义空间距离。

青铜冶炼技术是人类迈入文明新阶段的重要标志。

青铜改变了生产与战斗模式,而马匹驯化与战车的发明,则重塑了亚欧草原的秩序。中亚草原是世界上最早驯化马匹的区域,哈萨克斯坦境内的博泰遗址出土大量古马骨骼,其牙齿磨损痕迹证明,当地先民早已使用马具。

有了马匹,人类的活动范围被无限拓宽,狩猎、迁徙、作战都迎来质的飞跃。在此基础上,轮辐式战车应运而生,俄罗斯辛塔什塔遗址发掘出多座战车遗迹,青铜构件加固的车轮,双马牵引的结构,兼顾轻便与坚固,时速可达四十公里。战车搭配青铜武器,让草原族群拥有了长途奔袭、大规模作战的能力,一场席卷整个亚欧大陆的族群大迁徙就此拉开帷幕。

依托马匹与战车,古老的印欧族群从黑海、里海周边的草原家园出发,向四方扩散。这支古老族群以土丘墓为墓葬标识,后世称之为“库尔干文化”。考古发掘结合现代基因检测发现,印欧族群的基因印记广泛分布在如今的欧洲、中亚、南亚人群当中。他们向西挺进,在东欧落地生根,催生新的文化形态;向南翻越崇山,进入印度河流域,改变了当地的族群结构;向东深入中亚草原,势力直抵葱岭脚下。拉丁语、希腊语、梵语、古日耳曼语等诸多语言,在“马”“车”“父母”等基础词汇上保留着同源特征,这正是远古族群同源、长期交流的有力佐证。

在印欧族群之后,蒙古高原轮番崛起多个强大游牧部族,他们此消彼长,引发了连锁式的西迁浪潮,搅动了整个亚欧大陆的格局。战国至秦汉时期,匈奴在蒙古高原强势崛起,击败周边部族,月氏、乌氏等部落被迫向西迁徙。月氏一路辗转,最终抵达阿姆河流域,在中亚扎根,为后续政权建立埋下伏笔。东汉时期,中原王朝多次出兵重创北匈奴,公元91年,北匈奴残余部众翻越阿尔泰山,逃往中亚,与当地部族融合。

匈奴衰落之后,鲜卑、柔然相继称霸蒙古草原。公元6世纪,原本臣服于柔然的突厥部族强势逆袭,覆灭柔然汗国。落败的柔然部众四散逃亡,其中一支长途跋涉,一路向西抵达欧洲,演变为欧洲历史上的阿瓦尔人。随着突厥势力不断扩张,中亚广阔区域逐步被同化,当地语言、生活习俗纷纷向其靠拢,形成了影响深远的“突厥化”格局。

《葱岭之外》指出,纵观这数千年的族群流动,技术始终是核心驱动力。青铜提升战力,马匹与战车赋予迁徙的能力,每一次技术突破,都会打破地域壁垒。而葱岭与中亚,正是族群迁徙的中转站与融合地。不同部族在此相遇、混居、交融,血脉与文化不断重组,原本孤立的族群,在千里古道的连接下,形成了密不可分的联系。

  3  

帝国博弈改写中亚格局

葱岭地处亚欧腹地,扼守交通要道,自汉代起,便成为各大势力角力的舞台。中原王朝、中亚地方政权、草原部族、西亚势力在此交锋对峙,战火与商贸并行,征伐与交流同在。

公元前4世纪,亚历山大大帝率军东征,横扫西亚,兵锋直指葱岭以西的中亚大地。亚历山大病逝后,帝国分裂,其部将在中亚建立希腊—巴克特里亚王国,也被称作大夏。希腊文化随之在中亚落地生根,阿伊哈努姆遗址出土希腊式剧场、神庙、雕塑,钱币上同时镌刻两种文字,古希腊的哲学、艺术、建筑风格,与中亚本土民俗相互融合。

与此同时,东方的汉王朝开启了经略西域的征程。张骞两次出使西域,穿越戈壁雪山,跨越葱岭,打通了中原与中亚的官方通道,史称“凿空”。为保障通道安全、获取优良战马,汉武帝两次发兵远征大宛,数万汉军长途跋涉,翻越葱岭险隘,克服高寒、缺氧、粮草短缺等重重困难,最终迫使大宛臣服。这场远征,是中原王朝大军首次大规模跨越葱岭,大汉声威远播中亚。

此后,汉将甘延寿、陈汤率军远赴康居,追击作乱的匈奴郅支单于,千里奔袭大获全胜。汉军的一次次出征,稳固了西域防线,让丝路南北两道畅通无阻,中原的丝绸、漆器、铁器源源不断西运,中亚的马匹、玉石、特产也大批进入中原,商贸往来空前繁荣。

在阿姆河流域站稳脚跟后,西迁的月氏部族逐步统一各部,建立起强盛的贵霜帝国。贵霜疆域横跨中亚与北印度,成为东西方物资、文化流转的中转站。境内城邦林立,商贸发达,来自中原的丝绸、罗马的玻璃、印度的珍宝齐聚一城,不同地域的生活方式、手工技艺在此碰撞交融。贵霜王朝存续的数百年间,中亚的城市建设、手工业水平都得到长足发展,一座座绿洲城邦愈加繁华。

时光流转至隋唐,中原王朝再度强势经营西域。唐朝先后平定突厥势力,设立安西、北庭都护府,构筑起完善的军政体系,安西四镇、葱岭守捉等据点扼守要道,烽燧、驿站遍布沿线。羁縻政策推行之下,中亚诸多邦国归附大唐。乌兹别克斯坦境内的阿夫拉西阿卜遗址的壁画中,留存着唐朝帝王、使者的形象,直观展现出大唐在中亚的巨大影响力。

阿夫拉西阿卜遗址壁画(局部)

盛世之下,危机悄然袭来。青藏高原的吐蕃政权日渐强大,不断出兵争夺西域控制权,与唐朝展开长达百年的拉锯战。公元747年,唐将高仙芝率领大军远征小勃律,部队翻越葱岭山口,穿越风雪弥漫的高原谷地,长途奔袭取得大胜,打通南部丝路。

《葱岭之外》注意到,千年征战之中,战火虽带来破坏,但道路从未彻底断绝。军事通道同时也是商贸通道,军队的行进、政权的交流,客观上加速了技艺传播。唐王朝与阿拉伯帝国的怛罗斯之战后,中原工匠将造纸术带到中亚,随后逐步传向西亚、欧洲,这项伟大的发明改变了整个世界的文化传播方式。中原的农耕技术、手工业技艺,西亚的天文、数学知识,草原的骑射技艺,都在一次次往来中互通有无。

通读全书,一条清晰历史脉络贯穿始终。山水划定边界,技术打通阻隔,迁徙带动交融,博弈催生互通。葱岭雪山、戈壁荒漠从未隔绝人类交往,千百年来,商旅驼铃、将士马蹄、僧侣步履从未中断。政权更迭带来短暂动荡,但文明互通、和平共生是这片广阔天地的恒久主线。

责任编辑:曲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