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像从前那样旅行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6-30 17:51:25
文|李晓
几年前,一个叫杨淏的“90后”博士,关掉手机网络,开始他走遍大半个中国的旅行,像从前那样,像古人那样,专注山河,沉浸体验远方。回来以后,杨淏出了一本书,叫《关机——离线流浪中国134天》。
杨淏说,当他脱离网络以后,虽然遇到了各种不便,但通过解决困难的过程,与人建立了更多真实的连接,心里是暖和的。没有手机时,他有大量游荡和等待的时间,逐渐建立起观察周遭以及跟人沟通的耐心,有时间反观自己的内心。这样的时间,不觉得等待是漫长的。相反,在日常生活中,时刻不离手机的时候,偶尔没有网络便会觉得空虚、难熬。旅途风景、沿途风情,成为留存与沉淀在杨淏心里,可以一帧一帧慢镜头一样回放的时光底片。
杨淏带上了书籍,在旅行中心无旁骛地慢阅读,他由此发现了汉字之美。平时,手边有手机时,往往是刚读几行字,就忍不住拿出手机,在网络上逛来逛去,手滑一样不停点赞。
在湖南的旅途中,杨淏重读沈从文的《湘行散记》,一路从常德、桃源来到沅陵。
90年前,身材单薄的沈从文沿着沅江乘船缓缓前行,船橹咿咿呀呀地荡开水声,他倚在船舷上,望着山推着水走,水摇动着青山,湘西吊脚楼在水波潋滟里晃动。那时没有导航,没有攻略,只有一封一封写给恋人的信,心池与水中涟漪一同荡漾,墨迹在水汽中洇开,思念升腾为云朵,飘向恋人所在城市的天空。
杨淏沿着沈从文文字中的湘西之路重走,他站在沅江边,对着地图上的一个旧地名发怔,一位当地老人过来搭话,指给他看:“你脚底下踩的这块青石板,当年就是停船的码头。”
夜里,杨淏读到沈从文写给张兆和的情书:“望到北平高空明蓝的天,使人只想下跪,你给我的影响恰如这天空,距离得那么远。我日里望着,晚上做梦,总梦到生着翅膀,向上飞去,便看到许多星子,都成为你的眼睛了。”读到这里,杨淏泪湿眼眶。在旅途中,他倍加思念家人,心心念念着家里牙膏、牙刷、拖鞋、酱油存放的地方,怀想着日常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打开唐诗宋词,那些熠熠闪烁的经典永流传,很多是古人在旅途中写出的。遥想当年,古人翻越关山万重,越过迢迢山河,去见一个友人。那时,朋友间的思念,如大地一样苍茫厚重,所以文字才会撼动心肠。

1300年前,二十五岁的李白怀揣着“仗剑去国,辞亲远游”的壮志,背起行囊,身佩长剑,意气风发地从峨眉山出发,乘舟沿长江东下,开启了他传奇人生的新篇章。“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少年人的行囊里,装着半轮明月,心随一江秋水,那时,他还有一颗不肯被功名捆缚的心。船过荆门,他的眼前豁然开朗,“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这是天赐的诗句。他把那静止的山川写得像在奔跑,似在奔流,天地慷慨打开,也打开了奔腾的心。重读这些经典诗词,汉字之美、情感之醇,会把一个人的灵魂深深滋养。古人的诗词文章,那是一次旅行的坐标,不是人头攒动的打卡,是内心涌流与万物相融,是真正把心寄托在了那个地方,从此思念成林、成海。
明万历三十五年春,20岁的徐霞客戴上母亲亲手缝制的“远游冠”,毅然告别江阴老家,徒步走向浩渺太湖,开启了其地理考察与壮游生涯。这一走,就是34年。这一走,就是青丝到白头。这一走,就是功名利禄抛在身后。没有如今高铁的快速,没有酒店的便利,当然也没有小红书的攻略,凭的是一双起了血泡的双脚、一根竹林里做成的拐杖、一双磨破的旧鞋,走遍大半个中国。明崇祯九年,51岁的他开启生命中最后的征途,深入广西、贵州、云南等西南腹地考察,历经四年,直到足疾恶化、“两足俱废”才被抬回家乡,留下一部《徐霞客游记》光耀千秋,烛照史册。
古人的旅行、从前的旅行,已是遥远天幕上的倒影,已如河流中退役的老船在鸣笛中打着“再见”的手势。庆幸的是,我还有鲁大哥这样的老朋友。去年秋天,我收到一封信,邮戳显示的是西北一个小城。读了信我才知道,鲁大哥和妻子开始了他们的轻快人生之旅。鲁大哥说,他要用5年时间,徒步考察有山水风韵的50座县城、50个古风漫漫的传统村落,然后慢慢静下来,吐纳过滤,写一本书。这多好!慢,是风吹时光的慢,是坦然从容的慢,是心流漫漫的慢,那缓缓行驶的绿皮火车、有着翩翩身姿的慢船当然只是一个外壳而已,真正附体的,还是一颗浸透包浆的老灵魂。
像从前那样旅行,满目青翠,我用手指指点点,世界太新,万物得重新命名。
责任编辑:孔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