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园里的“星河”：一只金蝉爬出的二十年致富路

6月27日晚上，济南市章丘区白云湖街道辛丰村的果园里，手电筒的光束此起彼伏，人们弯着腰，在树下仔细搜寻着刚破土而出的金蝉。这样的场景，每年夏天都会持续40天左右，全村400亩果园，一晚上最多能捉住2万多只金蝉。

时间回到二十多年前，那时候，还没人把这些在苹果树下爬来爬去的虫子当回事。

摸金蝉是济南人夏天必不可少的活动

从“虫害”到“金疙瘩”

“身价”涨了三倍

在成为远近闻名的“金蝉村”之前，辛丰村靠种苹果为生。村里很早就引进了嘎啦苹果，一亩地收入七八千块钱。辛丰村村党支部书记董道新从小在村里长大。“村里孩子小时候都摸金蝉，没有手电筒，只能摸黑。”他说，那时候蝉少人多，每次只能捉上几只解解馋。

董道新长大后外出务工，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村里的这片地。“辛丰村2800亩地，没有工业也没有商业，只能在土地上做文章。”怎么才让这些地产生更大的价值，是他回村之后一直在琢磨的事。

转机来源于苹果树上的枯枝。果树的枯枝剪下来堆在地头，无人过问。后来有村民发现枯枝里有虫卵，树下的金蝉也越来越多。“最开始只是自家炸着吃，吃不了送亲戚朋友，再后来就有人开始卖。”董道新回忆，2003年前后，一只金蝉只卖三到五毛钱。

董道新从这些小虫子里看见了商机。2004年，他下定决心引进金蝉苗进行养殖。但这个决定并不容易，有村民提出质疑，觉得金蝉对果树有伤害，不理解为什么要专门养殖，“他们只是不了解原理，”董道新说，“但我相信实践出真知。”

他的想法很简单——金蝉不用人工喂养，不占额外土地，只需要从树根上吸取一些养分。为了说服村民，董道新率先在自家果园里撒下了金蝉卵。事实证明，金蝉对苹果树不但没坏处，反而有好处：蝉的活动抑制了苹果树的疯长，坐果率反而更高了。

2007年前后，看到董道新的果园见了效益，更多村民开始跟着尝试金蝉养殖。2008年，辛丰村正式成立了金蝉产销专业合作社，合作社为村民提供统一的技术指导与销售渠道，村里逐渐形成了繁育、养殖、销售为一体的产业模式。

2017年，董道新当选村党支部书记，他琢磨着把金蝉换个卖法。“以前卖给商贩会压价，我们就让城里游客自己来园子里摸。”在乡村旅游的助力下，原本四五毛钱一只的金蝉涨到了一块钱，后来又涨到一块五，比最开始翻了三倍。

金蝉季每年40天左右

三亩果园一晚能摸出五百多只

在辛丰村，种苹果、养金蝉、种野菜用的是同一片地，董道新称之为“树上果、地下蝉、地上菜”立体农业模式。据他介绍，苹果树的根系发达，适合金蝉生长，而金蝉控制树势，又提高了苹果的坐果率，“林下还能种蒲公英、蛤蟆草这些野菜，一份土地，三份收入”。

“光种苹果一年大概能赚五千块，加上金蝉能赚一万多块。”村民冯洪花已经养了二十多年金蝉，她的三亩果园一晚上能摸出五百多只。像冯洪花这样靠金蝉增收的农户比比皆是，“村里可以说是家家户户都养金蝉。”董道新算了一笔账，每年金蝉季40天左右，全村的总交易额能达到近五百万元。

除了卖金蝉，辛丰村还卖金蝉苗。合作社的孵化车间里，一捆捆果树枝条高高挂起，自动化设施喷出细密的水雾。随着蝉苗窸窸窣窣地落下，工作人员拿着竹竿将它们收集到一块儿，进行人工装盒。合作社负责人肖光森表示，今年的金蝉季，孵化车间的利润将达到四五十万元，这些蝉苗将销往全省乃至全国，“100块钱4克，我们还附带免费技术指导”。

肖光森正在收集蝉苗

售卖金蝉和蝉苗并非辛丰村最大的收入来源，董道新表示，村里70%的收入来源于金蝉带动的乡村旅游。

夏夜里摸金蝉，是许多济南人共同的儿时记忆：晚饭后拎个塑料桶、握着手电筒，钻进树林从树根到树干一寸一寸地扫，看到泥土裂开一条细缝，拿小拇指一抠，一只金蝉就出来了。“济南孩子谁还没摸过知了猴？”董道新说，“现在城里没树了，但那个回忆还在，我们想把儿时的乐趣找回来。”

在济南市场，金蝉是抢手货，旺季一斤七八十元，还经常断货。除了在市场上买，市民们还喜欢自己上手去捉，“自己摸的，炸出来才香”。

“有老主顾每年都提前预订，目前果园已经订出去四成了。”肖光森说，每年金蝉季，城里的大巴车一来就是五六辆，几百人同时在果园里摸金蝉。

“金蝉全身都是宝”

他们还有更长远计划

金蝉卖出去了，但董道新心里清楚，卖原料是远远不够的。怎么让一只金蝉变成一整个产业？

2023年，辛丰村与山东协和学院合作推出了全国唯一的金蝉养殖行业标准。“谁有标准化，谁就有话语权。”董道新介绍，标准化之前，野生的金蝉成活率只有10%，标准化以后，成活率稳定在30%左右。“最重要的是除螨，环境干净了，金蝉就活得多。”

除了金蝉本身，董道新还关注着金蝉花、蝉蜕等附加产品。据介绍，金蝉花是金蝉还在土里生长的时候，被一种真菌感染之后长出来的产品，和冬虫夏草类似。金蝉花的营养价值很高，对眼睛、肝脏都有好处，市场价在每斤600元左右。

董道新正在讲解金蝉花的益处

2017年，董道新前往无锡考察时发现了这个产品，“全国就江苏、浙江那边比较多，考察后发现我们其实也能搞”。目前辛丰村正在与山东农业大学合作推进人工培育金蝉花的项目，计划拿出3000平方米的空间做首批实验。

“蝉蜕也是个好东西。”董道新介绍，金蝉蜕下的壳就叫蝉蜕，是一味名贵中药材，近年收购价也在600元左右一斤，“市场需求很大，别人能做，我们也能做。”

在董道新的蓝图里，辛丰村要做的不只是一个金蝉村。“全国只有两家金蝉博物馆，其中一家就在我们村。”村委会旁，赫然矗立着一座金蝉文化体验馆，在这里，游客可以了解到辛丰村的前世今生，以及它与金蝉的不解之缘，展览柜里还能看见金蝉挂件、石头画等金蝉文创产品。

“我希望按照《西江月》里写的那样来打造——‘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站在金蝉文化体验馆里，董道新指着墙上的诗词说，“有蝉鸣、有清风明月、有美食美景，冬天有冬天的玩法，夏天有夏天的玩法，那才是真正的乡村旅游。”

夜幕降临，果园里的手电光还在摇曳。再过几天，这里将迎来一年中最热闹的季节，“摸金”的人将从各处赶来，手电筒的光将在果园里汇成星河。

一只小小的金蝉，花了二十年时间，在辛丰村的果园里爬出了一条致富路。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 江聆譞 见习记者 冯子芯